第810章 树倒猢猻凶
    “————青姥姥那儿子,名叫青川。”
    石老蔫的声音格外低沉,且带著一丝厌恶。
    他领著李衍和孔尚昭穿行在愈发幽暗的山道上,边走边说。
    “那小子,打小就透著股邪性。青姥姥家传的刺青秘术,玄奥精深,能沟通阴阳,点化灵性,甚至能借请神术,在人身布下活坛”,老汉便深受其恩德。”
    “青姥姥本指望他传承衣钵,光耀门楣。可这小子,心思压根儿就没在正道上!”
    他顿了顿,拨开一丛湿漉漉的垂枝藤蔓,前方隱约可见几座低矮的茅屋轮廓。
    “青川嫌这行当清苦,又觉得刺青匠人身份低贱。不知从哪儿结识了一帮邪门歪道,迷上了那歪门邪道的点石成金”、长生不老”之术。整日里神神叨叨,把家里传下来的几件压箱底的灵材古物,都偷出去换了邪修所谓的仙丹”、秘法”。”
    “青姥姥气得病了好几场,家法也动过,可那孽障——唉!”
    石老蔫重重嘆了口气,“后来,他不知从何处听信谗言,认定青姥姥藏著能让他一步登天的刺青神图”,是故意不传给他,怕他得了神通压过老娘的风头。这畜生,竟生了禽兽不如的歹心!”
    “就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石老蔫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冷,“青川那畜生,伙同几个不知来歷的妖人,潜回了村子。趁著青姥姥熟睡,用邪法迷昏了她,竟——竟生生剖开了她的后背!”
    李衍和孔尚昭闻言,饶是见惯了血腥,也不禁心头一凛。
    “他们是想强夺青姥姥刺在背脊上的那幅本命图腾”!”
    石老蔫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是青姥姥一身刺青秘术的根基,与神魂相连,蕴含著一辈子道行。那帮畜生,以为得了这皮,就能省去多年苦修。”
    “青姥姥被剧痛惊醒,眼见亲子行此禽兽之举,悲愤欲绝。还好当时老汉我打猎回村,发现不对,放枪赶走了这些畜生。可怜青姥姥本就年迈体衰,又遭此重创,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
    “后来我查出来,那些妖人都来自鬼戏班,干掉两个,剩下的不知所踪。”
    “至於青川那畜生,也被我打瞎了一只眼逃走。有人说他一路往东,逃向了杭州府方向。”
    孔尚昭若有所思地开口:“石前辈,您说那青川逃向了杭州府?可曾听闻他后来的下落?”
    石老蔫冷哼一声,眼中杀气更浓:“下落?哼!那畜生虽未死透,却也人不人鬼不鬼了!”
    “哦,怎么说?”
    李衍眉头一挑问道。
    石老蔫沉声道:“青姥姥死后,老汉我咽不下这口气,所以经常往来杭州府打探消息。一次,终於摸到了那孽畜行踪,但当时找到他,其瞎了的右眼已成蛇瞳,脖颈鳞片泛青光,浑身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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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半是跟鬼戏班妖人学了妖术,可惜又被其逃走。”
    “再后来,山神彘兽发狂,我怕出事,便只得留下看守——”
    听完其诉说,李衍三人面面相覷。
    人都已经死了,他们能做的只能先回杭州,另找他路。
    正要起身告辞,李衍忽然心中一动,想起方才的景象:“前辈,能否再带我回去看看那山神彘兽?”
    天目山浓雾翻涌,竹林迷阵深处传来的彘兽嘶吼声,如同破旧风箱在死寂中拉响。
    “庆甲!上天度人,严摄北酆。神公受命,普扫不祥。八威吐毒,猛马四张。天丁前驱,大帅仗旛——”
    浓雾竹林中,李衍掐诀念咒,护臂千念雷光里啪啦作响。
    这是《北帝除殃术》,专门克制咒法幻术。
    李衍只是隱约察觉不对,尝试一番,却没想真的起了效果。
    但见隨著咒法念诵,这巨兽疯狂咆哮,身上煞气翻涌,皮毛鳞甲间渗出黑水o
    落在地上嗤嗤作响,迅速將周围苔蘚腐蚀。
    用这宝贝苔蘚布置的阵法,同样也开始不稳定,但彘兽眼中血丝却散去不少,也不再那么暴躁。
    半晌,李衍鬆了口气,缓缓撤去法咒。
    石老蔫看似一副老农打扮,却是隱藏於此的梅山法教前辈,自然看出了蹊蹺。
    他脸色铁青,“好厉害的咒法,有人捣鬼?”
    “没错。”
    李衍点了点头,“在下这术法,专破咒法幻术。但对方很是高明,將咒藏於毒中,瞧不出根脚。”
    “定是那孽畜所为!”
    石老蔫满眼火气,“彘兽藏身天目山,附近玄门中人知道老夫在此,不会乱来。百姓懵懂无知,只有他,从小跟著青姥姥,跟老夫见过几次彘兽。”
    “必然是他捣鬼,让老夫无法分身他顾。”
    说著,望向雾锁的山坳,重重一嘆:“那孽障——唉!衍小哥,你们此行若在杭州府查到线索,万望传个信来!青姥姥临死前说过,若其仍不悔改,到处害人,就要我清理门户!”
    他眼中杀机与痛惜交织,感觉又老了几岁。
    “好,前辈保重。”
    顾不上废话,李衍三人当即辞別石老蔫,快马加鞭折返杭州————
    与此同时,沙里飞、林胖子等人,也终於赶到了余杭林家老宅。
    暮色中的余杭县东街,林家宅邸沉默如一头垂暮的巨兽。
    三丈宽的青石门楼高耸,鴟吻吞脊,门楣悬著蒙尘的金丝楠木匾。
    “江浙盐铁第一家”的刻字已被风霜蚀去稜角。
    王道玄尚未回復,脸色有些苍白。
    他远远观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宅坐子午,龙虎环抱,好风水啊!可惜沙里飞只觉得大宅气派,却看不出蹊蹺,好奇问道:“道爷,怎么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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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道玄指著远处道:“瞧,这正堂五间七架,硬山式屋顶如伏龟蓄势,左右厢房如青龙白虎垂爪相护。如果贫道没猜错,后院会有假山垒石为玄武靠山,山巔再有一株百年罗汉松本应苍翠如盖。”
    “还有那东南巽位三层八角藏书楼,並非胡乱建造。其飞檐如雁翅展开。如果贫道没猜错,楼顶內应该放著青铜魁星点斗像,执笔指天,暗合紫气东来”文昌位。”
    “道爷好本事!”
    林胖子忍不住竖了个大拇指:“我家中布置,跟您说的一模一样。”
    蒯大有问道:“道爷又说可惜什么?”
    王道玄摇了摇头,“风水养人,人也养风水。”
    “昔年林家鼎盛时,必定每日僕役如云洒扫庭除,灶火昼夜不熄,活水周流不息,阳气充盈如烘炉。如今————门可罗雀,阴气自生。纵有仙穴,也需活人气血来温养啊。”
    说话间,眾人抬头望去。
    但见残阳最后一缕金红掠过屋顶,將鴟吻的影子拉长如鬼爪。
    原本奢华的大宅,门外墙角已布满青苔,长出了荒草也没人打理。
    街上偶有百姓路过,都远远避开,像是怕惹了晦气。
    林胖子踏入阔別已久的家门,眼前景象让他鼻头一酸。
    朱漆大门上还残留官府封条的残跡,庭院里草木凋敝。
    原本数量的眾多僕役,更是走了个一乾二净,官府查封时翻的乱七八糟都没整理。
    隨即,里面就传来吵闹声。
    眾人听到,立刻衝进內院。
    但见內院正堂內,药气瀰漫,林胖子父母躺在竹榻上面如金纸,几位族老蜷在圈椅里瑟瑟发抖。
    外面围了一堆人,囂张叫骂:“林万財!你家勾结妖人的罪还没洗乾净呢!识相的把盐引交出来!”
    却是十几个泼皮,簇拥著几名锦衣汉子。
    其中一人哗啦啦扬著手中地契,冷笑道:“这宅子抵债了!弟兄们,搬!”
    “搬你祖宗!”屋顶陡然炸响一声暴喝。
    林胖子两眼发红,直接冲了上来,从腰间取出燧发火枪,顶住对方脑袋。
    “林常德,你这孙子想干什么?!”
    “你——你怎么回来了?”
    为首的锦衣汉子先是吃了一惊,隨后看著脑门上的火枪,咽了口唾沫。
    他明显有些惧怕,但还是咬牙道:“林鈺,你这小兔崽子別乱来!”
    “你家勾结妖人,林家船队彻底散了,我们的乾股——”
    “混蛋!”
    林胖子一向是以和为贵,如今却是满脸暴怒,狠狠扇了其一耳光,怒骂道:“林常德,你这不成器的狗东西,若非我父亲可怜你这一房无米下锅,哪会免费赠那份乾股?”
    “再说那钱顶多几百两,就想上门打秋风?”
    “哼!”
    “那加上我们的呢?”
    旁边几名锦衣华服的汉子,也跟著嚷嚷叫唤。
    “好,好好——”
    林胖子气乐了,“本来还想著给你们留个路子,也罢,算我多事!”
    他来的路上就说过,要整顿收缩,让族里有个稳定吃饭的营生。
    没想到,刚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废什么话?打!”
    沙里飞擼起袖子,跟著蒯大有直接上前,將一帮人打得鬼哭狼嚎,如垃圾般丟了出去。
    一阵忙碌,林家老宅里,终於安静下来。
    “父亲。”
    林胖子连忙上前,查看了情况,又询问原因,更是让他差点落泪。
    金陵那边是了,林家脱罪,他父母和几名族中宿老都被放了出来。
    虽已从大牢放出,却因惊嚇过度,形容枯槁,缠绵病榻。
    几位宿老年迈体衰,经此一劫更是精神萎靡。
    更可恨的是,那些趁林家遭难便如禿鷲般扑来的远方族亲一伙,整日上门捣乱。
    弄得铺面凋零,人心惶惶。
    有道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家族因此而起。
    但若树倒湖散,不仅跑得一乾二净,还都想著趁乱瓜分掉仅剩的果实。
    尤其这些个远房族亲,平日里吸血,如今更是想抽骨剥髓。
    “少爷,多亏你们回来了。”
    林家一位忠心老僕抹著泪,“否则,林家怕是——怕是连这祖宅都保不住!”
    沙里飞叼著草茎,哼道:“几个腌臢泼才,放心,没人再敢惹事。”
    林胖子心中感激,向眾人深深一揖。
    “诸位兄弟,先安顿下来,等我处理好家中之事。”
    所谓烂船也有三斤钉,他还有忠僕,加上金陵那些亲族子弟,虽说没法东山再起,但照顾亲近之人,让他们安享晚年是没问题。
    至於剩下的,他算是彻底寒了心,不想再搭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翌日清晨,林家老宅大门被擂得山响。
    门房战战兢兢开门,只见余杭县衙的赵捕头带著几名衙役,竟押著前几日被沙里飞打跑的那些远房亲族,堵在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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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那几个族亲已是鼻青脸肿,神情惊惧,破衣烂衫跟叫子一般。
    “林老爷,林公子,叨扰了!”
    余杭县的捕头一反前些日子的蛮横,脸上堆满諂媚,进门便抱拳行礼。
    他身后衙役们,则粗暴地將那几个哭嚎喊冤的族亲踹倒在地。
    “赵捕头,这是何意?”
    林胖子淡淡一瞥,沉声问道。
    沙里飞等人已闻声聚拢,眼神不善。
    “哎呀呀,误会!天大的误会!”
    赵捕头连忙摆手,指著地上几人,“就是这几个刁民,前些日子竟敢趁贵府蒙难,行那强夺家產的勾当!简直是目无王法,败坏乡里!”
    “县尊大人闻知此事,震怒非常!这不,一拿到他们攀诬贵府的状纸,立刻命卑职將他们锁拿,押来府上,听凭林老爷、林公子发落!”
    他刻意提高了声调,確保院內所有人都听得清,“县尊大人说了,林家乃余杭积善之家,林公子更是与金陵平乱的十二元辰英雄共事,为朝廷立下大功,名震江南!岂容此等宵小构陷?”
    这番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向李衍和林胖子卖好。
    沙里飞嘴角撇了撇,武巴抱臂冷哼,蒯大有则翻了个白眼,坐下喝茶。
    他们知道金陵一事后,无论玄门还是官府,都基本会老实些。
    但如此厚著脸皮上门卖人情,还是让人看著噁心。
    林胖子心下瞭然,这是县衙在示好,也是撇清关係。
    他拱手道:“多谢县尊大人与赵捕头主持公道。家宅不寧,让诸位见笑了。”
    “哪里哪里!”
    赵捕头笑容更盛,话锋却突然一转,“只是——林公子,李少侠,卑职今日前来,除了处置这几个刁民,另有一桩棘手之事,想请诸位英雄援手。”
    林胖子闻言不说话,而是看向王道玄。
    王道玄无奈摇了摇头,问道:“何事?”
    赵捕头咽了口唾沫:“是雷峰塔!前些日子,不是——倒了么?”
    “有人说,白娘子被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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