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回头,完颜什古趁夜纵马出营,单带哲布,高彪二人,取小路往齐州,欲打探近日城内的情形,以及新来的知府究竟是何底细。
    树影团团摇曳,四下静谧,月色清清照小路,三个皆骑术高明,又逢夜色明朗,正合赶路,各自扬鞭在林间飞驰,眼看要行过半程,突然听远处传来两声吆喝。
    “吁——”
    顺风听得尤其清楚,好似有人,恰巧跑出这片林子,路竟渐宽,豁然开阔,完颜什古一扯马缰,双腿夹马腹,使白蹄乌往右侧停下,身后的高彪和哲布也随之停住。
    “你们可听见声音?”
    “莫不是有人来?”
    哲布是骑射的好手,八九岁就钻林打猎供养老娘,听声辨位,练得好耳力,前头又是片林子,他将手搭在眉前,望了望,道:“郡主,这小路常有人从此过么?”
    “深更半夜,能是什么好鸟。”
    高彪道,他自幼便爱漫山遍野的跑,在军中更以疾行出名,曾日行三百里,见识多了,自然摸透各类人马赶路的特征,“附近在打战,流民都往南逃,见不着几个。离齐州不远,这时候还在小路上跑的,不是探子便是宋营的官兵。”
    “嗯,”小路是营里负责勘绘的小吏探出来的,说是路,他们走的前半段都长了茂密的杂草,说明很少有人经过,完颜什古下马,“哲布你等着,我同高彪去探探。”
    哲布点头,高彪翻身下来,把朴刀别到腰后,跟完颜什古进林子。
    离得不远不近,林里隐隐分出两条岔路,杂草不似来路那么茂盛,两人特意避开,往林子里钻,拨开树丛走了三四百步,风中飘来的声音逐渐清晰。
    果然有人,而且不少。
    再近些,寻一隐蔽的背光处,完颜什古和高彪蹲在树丛里朝声音来处望,只见几棒火把来回晃悠,照得周围亮亮堂堂,粗略看,约摸百来号人。
    堆在林子里,饶在空阔处,也是乌咋咋一片,打头十几个拿长枪,披挂甲片,后面的分开两边站立,穿红衣,围赤巾,外套一副背甲,打绑腿,戴顶范阳笠,端的都是官兵打扮。
    难道早有宋军驻守?
    摸不清敌方来意,索性静观其变,完颜什古与高彪屏息凝神,猫在树丛里仔细观看,不多时,见那些官兵分站两侧,中间钻出一人来,身形瘦长,披挂鳞甲,但瞧不清面目。
    隐约听谁叫他“刘员外”。
    虽是领兵,但那人似不是要趁夜突袭的样子,完颜什古看了半晌,见他和官兵说话,随后人群散开,上来些拿稿拿锄头的,就地挖土。
    “且先回去,”她小声对高彪说,“待会儿把那头领捉来讯问。”
    高彪点头,两人照原路返,不声不响地离开。
    甫一走,毫无所知的刘麟便在原地兜圈儿,一面手舞足蹈,往四周撒落白粉,嘴里念着火水断金,一面指挥众人挖水渠,要他们天亮前将阵眼布下。
    官兵们不懂作法,不敢多问,刘麟是新到的刘知府的儿子,补员外郎,总归压人一头,他们不能不听,再说,齐州情形不比潍州、淄州等的好,都肚里空空,哪个有力气争辩?
    金人的兵可能在城外驻扎,赶紧干完回城要紧。
    几锄头凿在板硬的路上,砸出三两个小坑印,众官兵弯腰勾背,低声吆喝使力,都想尽早把水渠挖好,霎时,土尘飞扬,砂石乱走,个个埋头苦干,热火朝天。
    可只挖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印,突然,嗖嗖两声,打前站的官兵鼻留鲜血,尽皆倒地。
    “谁!”
    转瞬死了七八个兄弟,众人愕然,随即冷汗直冒,慌乱中瞧不清到底那里射来的箭矢,叽叽喳喳乱成一片,纷纷丢下锄头往中间挤,偏偏指挥的刘麟吓傻了,愣在当场两腿发抖。
    嗖,完颜什古藏在林里,占着马背视野高,挽弓搭箭,又射杀两人。
    “有,有鬼!”
    终于回过神,刘麟高声叫喊,然而腿如筛糠,根本跑脱不成,惊恐地望朝林子,哆哆嗦嗦,嘴唇抖着说不出话,脸憋得青紫,他出来是为刘豫探路,可不是想送掉性命!
    但来的不是鬼。
    织金锦袍,胸前并两肩盘绣八团龙纹,腰上压犀带,一对松绿错金双虎扣,火光映照,满身金灿华贵,完颜什古昂首骑于马上,莲冠嵌宝珠,拖条细长豹尾,神情自得,烨然若神女。
    “是金人!”
    无论衣着还是辫发,都不是汉地女子的模样,立即就被经常与金军交战的官兵们认出,众人知道金人如虎狼,俱是胆战心惊,慌忙拔出朴刀,如临大敌。
    高彪与哲布随之现身,一左一右护卫,浑身绷紧,似猛兽待发,距离太近,不便射箭,哲布就握刀,高彪暗中拿镖扣住,都屏息凝神,两双眼睛盯紧面前的宋军。
    “喂,你是哪个?”
    悠然无畏,蹄下月色生花,完颜什古朝前,仿佛闲庭漫步,连跨下的白蹄乌也松弛,她并不在意宋军的戒备,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似观一群蝼蚁,最后看向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刘麟。
    额宽,两腮赘肉,眼小鼻塌,不像有名有姓的好汉。
    刘麟脸色难看至极,问也是白问,完颜什古好笑,微微挑眉,唇角一扬,神采奕奕,容颜顿生艳丽,眼中却露出轻蔑之色。
    “我乃大金昭宁郡主,”老在赵宛媞面前昂首阔步,开屏炫耀自己,此刻也不忘显摆身份,完颜什古说罢,眯了眯眼睛,眸色渐冷,似笑非笑,“降者,不杀。”
    尾音婉转,落得轻,不像威胁,倒像情人间的问候,带点儿轻佻意味,如恶狼叼住猎物喉管却不咬杀,凶劣而傲慢地玩弄。
    随刘豫来到齐州不过月余,哪真有抗金的勇气,刘麟不断吞咽唾沫,吓得六神无主,脊梁骨都软了,他望着完颜什古,眼神全是畏惧,无助而且懦弱,他想活,可是——
    滚烫的鲜血猛然溅在脸上,渗进口唇,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腥臭弥散,尝到铁锈的气味,刘麟一抽,脸色发青,浑身痉挛,眼白不停上翻。
    她,她......
    脑中猝然空白,刘麟动弹不得,被恐惧拘走了魂,从头到脚冰凉,他只觉眼前的事物都变了,看不清,唯剩下模糊的光晕。
    雪亮的刀光飞快闪烁,隐隐约约,一股血色喷溅,谁的头颅朝自己抛来,刘麟大张嘴巴,双目瞪圆,眼界欲裂,耳边回荡阵阵惨烈的哀嚎,视野很快被猩红挤占。
    瞬息而变,话音甚至未落,刀已出鞘,完颜什古哂笑,唇角扬起残酷弧度,幽绿的眼眸迸发出兴奋的光芒,仿佛听到胸腔里自己激昂的心跳,血脉中的凶性被唤醒,鼓噪不停。她挥舞弯刀,跨下马儿一跃而起,不等宋军反应,冲进人群便砍。
    “杀!”
    血肉横飞,完颜什古面不改色,一味屠杀反抗迟缓的宋军,内心毫无波澜,她的路只有用血来洗濯,拿尸骨来堆砌,多少冤魂凄惨,也只是霸业王路上的祭品。
    她身后,高彪与哲布紧紧跟随,皆是同她一起出生入死的骁将,勇不可当,手起刀落,宛如屠杀一群羔羊,顷刻将眼前松散的宋军杀得七零八落。
    刘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活下来的。
    几乎魂飞魄散,终于醒了些时,杀戮已经结束,刘麟下身早被尿浸透,一片湿冷,他膝盖彻底软了,跌坐在地,手一杵,却是温热的血,周围横七竖八都是倒下的宋军。
    二三百官军转瞬全灭,无人生还,刘麟胆破心裂,脸色惨白,颤巍巍抬起头时,见完颜什古拎着滴血的弯刀,锦袍染得赤红,宛如一尊索命的恶罗刹,骑马踩着尸体朝他过来。
    “喂,你到底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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