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苏丹与去往麦加的港口城市吉达
    奥斯曼的苏丹穆拉德五世天生就不是扛事的人。心思细敏,精神脆弱。
    心理抗压能力比较差,歷史上的他在位不过几个月就被废默,理由是精神崩溃,而现在,奥斯曼帝国面临覆灭的危机,身为苏丹的穆拉德五世就绷不住了。
    他整日缩在保密的防空设施里不肯露面,拿酒精麻痹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时局逼到这份上,他的应对方式简单粗暴—一什么都不干。
    財政大臣尤素夫帕夏四处活动想要妥协求和,主战派那帮人恨得牙根儿痒痒,几乎要把尤素夫生吞活剥了,抗议书一封接一封地递上来要他处置。穆拉德看了,搁下了,不表態。可要让他拍板把求和这条路彻底堵死,他又不敢。毕竟战线可不会说谎,数学也不会说谎,奥斯曼是真打不下去了。万一那帮主战的把帝国拖进更深的泥潭呢?
    他拿不了主意。他打从骨子里就不是那块料。
    地下室里闷得慌,四十来盏油灯把空气烤得又干又热。穆拉德五世歪在沙发上,手里那只鎏金杯子快见底了。
    一位名叫法伊兹的將军站在底下念东西。苏丹穆拉得五世灌了一口,勉强把注意力拢回来一点“————巴尔干战区总司令加齐·奥斯曼帕夏向陛下报告,城內靠近金角湾的几个区暴发了大面积的疫病,症状是高烧、腹泻和皮肤溃烂,军医署判断是伤寒。目前已经从守军中隔离了约四千名病患,但实际感染人数可能远不止这个数。”
    法伊兹停了一下,“加齐帕夏说这事有好有坏。坏处不用多说,守军的战斗力在往下掉。好处是俄国人那边也遭了殃。他们攻城部队的营地紧挨著城北那片沼泽地,卫生条件本来就差,这次伤寒传过去以后,俄军最近十天的进攻烈度明显降了。”
    苏丹穆拉德五世“嗯”了一声。
    法伊兹將军继续说:“另一件事。自从英国人的地中海舰队从博斯普鲁斯撤走之后,奥地利和俄国的军舰基本封死了海峡的进出口。加齐帕夏现在只能靠小船,夜里摸黑从马尔马拉海南岸的几个渔村往城里运东西。一趟能运的量很有限。”
    他翻了一下手里的纸,“加齐帕夏的原话是:按照目前的战斗消耗和城內人口的口粮需求,伊斯坦堡最多还能撑六个月。六个月之后,不用敌人攻城,城里自己就会饿垮。”
    六个月。穆拉德五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转,没什么感觉。六个月太长了,长到他根本不想去想六个月之后的事。六个月之后他是死是活,是还坐在这张沙发上还是被俄国人吊在城墙上,对他来说都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另外————”法伊兹清了清嗓子,声音降下来了半度,“马哈茂德·內迪姆帕夏让属下转告陛下,关於与奥地利方面秘密接触的事宜,尤素夫帕夏那边已经擬好了初步的条件草案。內迪姆帕夏的意思是,如果陛下能够以苏丹的名义给这份草案一个————”
    穆拉德突然觉得法伊兹的声音开始变远。
    不是那种走神的远,是真的在物理意义上变远,好像法伊兹正站在一条越来越长的走廊尽头,嘴巴还在动,但声音传到他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含含糊糊的嗡嗡声。油灯的光也在变,原本昏黄色的火焰一盏一盏地变白了,白得刺眼,像是正午的太阳直接照进了地底下。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在这个地下室最远处的铁门开著—一不,明明是关著的,上了锁的一但他就是看见铁门那里站著一个人影。白色的长袍,白色的头巾,逆著光看不清脸。那人没有动,就那么站著,但穆拉德五世觉得他在看自己。
    先知?
    穆拉德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想喊出来。但他的舌头好像冻住了,整个人从脖子往下全麻了,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狼狠地撞著,一下比一下重。那个白色的人影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那么站著看他,穆拉德觉得那道目光比一千门大炮还要重。
    那道目光在审判他。
    “陛下?”
    法伊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漂回来了。
    “陛下?!”
    穆拉德的手指鬆开了。鎏金的杯子从沙发扶手上滑下去,磕在石板地面上,碎成了三瓣,紫红色的液体泼了一地,顺著地砖的缝隙往四面八方流。帘子后面的乔治亚舞娘尖叫了一声,旁边的侍从扑过来想扶住他。
    穆拉德的嘴唇在翕动,他在摇头。不停地摇。左右左右左右,像是在拒绝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脑子里的什么东西甩出去。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散了,焦点对不上,直勾勾地盯著铁门的方向一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铁门关得好好的,锁扣上还掛著把黄铜锁。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有人知道他要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站了大概两秒钟,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侍从没接住他。他的额头磕在矮桌的边角上,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侧翻著滚到了地毯上,蜷成了一团。
    “真主在上——陛下!”
    阿拉伯半岛。
    吉达战斗结束了大概两个小时,港口那边还在烧。
    鲁道夫皇太子靠在官署二楼的窗框上,看著街对面一栋塌了半边的石头房子。房子的主人不知道跑到哪去了,门框还掛著一块花布帘子,帘子下摆烧焦了一截,风一吹,一晃一晃的。这种细节不知道为什么让他盯了很久。
    楼下院子里乱成一锅粥。伤兵被抬进来又抬出去,军医和他那两个助手满手是血,忙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有个士兵坐在墙根底下,抱著自己的步枪,眼睛直勾勾盯著前方,不说话也不动弹,旁边的人叫他他也不应。
    这种症状鲁道夫在书上读到过,但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鲁道夫没回头,从脚步的节奏就知道是伊本。那个贝都因人走路有一种特別的韵律,不快不慢,脚掌先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是沙漠里养成的习惯一走路太重会惊动蛇。
    “殿下。”
    鲁道夫这才转身。
    伊本站在门口,样子比他预想的还狼狈。白头巾不知道丟到哪去了,露出底下乱蓬蓬的黑髮,左边脸颊上一道口子,从颧骨拉到下巴,血干了以后变成黑红色,像是有人用生锈的刀子在他脸上划了一笔。他长袍底下那件奥地利军队配发的皮甲上有两个弹孔,不过看起来没打穿。
    伊本抬手摸了摸脸上那道伤,手指碰到结痂的边缘,缩了一下。
    “我搞砸了。”他说。
    这是鲁道夫头一次听他说话不绕弯子。平时这个王子讲起话来跟他祖父一样,三句铺垫一句正题,阿拉伯人的那套客气功夫他从小学到大。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上去像个挨了训的孩子,虽然他今年已经三十四岁,比鲁道夫还大六岁。
    “吉达的加利下和麦加的巴拉卡特,”伊本继续说,“他们两家打了三代了。加利下的叔叔死在巴拉卡特父亲手里,巴拉卡特的商队年年被吉达的人截,去年开斋节两边还在城外动了刀子,死了十几个。我跟殿下说过的,这两个人绝不可能联手。我拿我父亲的脑袋担保过。”
    “然后他们联手了。”鲁道夫说。
    伊本没接话。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別的。
    “巴拉卡特从麦加方向出兵,大概三千人,走瓦迪道赫过来的,”伊本的声音放低了,“提前两天就进了城,藏在旧城区里。加利下把他们塞进清真寺、塞进市场后面的库房、塞进民宅的阁楼一我的人一个都没探到。”他停了一下,“不,不能这么说。我在旧城区的两个线人,应该是被灭了口。到现在还没找到尸体。”
    鲁道夫想起上午的事情。先头部队的佩特涅克少校带第三营进旧城区的时候,他在指挥所里测试连接好的电话线和电报线。一开始很正常,佩特涅克还报告说街上几乎没人,商铺全关了门。然后突然之间就炸了锅。枪声密得根本分不清方向,佩特涅克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三面夹击”,后面的话全被淹掉了。等到预备队赶进去把人拖出来,第三营一百七十多號人,能走著出来的不到一百二。佩特涅克本人倒是命大,只断了一条胳膊,但他手下的两个连长一死一重伤。
    后来靠著舰炮和机枪阵地的交叉火力,旧城区的抵抗被一片一片碾碎了。巴拉卡特的援军和加利下的守军被挤压到港口南边一片仓库区里,最后那两个小时基本上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但鲁道夫忘不掉那两个小时里看到的东西。
    他亲自到过前线。不是因为勇敢—一参谋长上校骂了他三次让他回指挥所一而是因为他不相信电台里传回来的东西。他必须亲眼看看。
    他看见了。
    机枪阵地架在街口,两挺改装后的加特林机枪正对著一条笔直的巷子。
    巴拉卡特的人从巷子那头衝过来,穿白袍的,穿灰袍的,有拿枪的也有举著弯刀的,嘴里喊著他听不懂的经文。
    第一排倒下了,第二排跨过尸体继续冲。第三排,第四排。巷子不宽,尸体很快就堆了起来,后面的人要爬过尸堆才能往前跑,但他们照样爬,照样跑,照样喊。机枪手朝他们泼弹,子弹把白袍打得像是在风里撕碎的纸片,血溅到两边的墙上,土黄色的石墙变成了深红色。
    一个老头一看上去至少六十岁了—一—光著脚踩过同伴的尸体,手里攥著一把锈跡斑斑的长矛,嘶哑著嗓子喊叫著衝过来。他跑了大概十步就被打倒了,膝盖跪在地上,手里的矛还往前指著,然后整个人慢慢栽倒在地。
    鲁道夫当时站在街角,身边是两个持枪护卫。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军事学院学过的所有战术理论都没有教他怎么应对这个一不是对方的武器和战术,而是那种完全不顾死活的劲头。这些人不是不怕死,鲁道夫想,他们是盼著死。
    塞德利兹在战斗结束后给他报了数字:击毙敌方约一千四百人,俘虏三百余人。己方阵亡四十七人,伤八十三人。纸面上看,这是一场乾净利落的胜利。
    但鲁道夫看了一眼那些数字,什么都没说。
    现在,站在官署二楼这间还瀰漫著火药味的屋子里,他看著伊本,沉默了很长时间。伊本也不说话,等著他发落。法赫德部是第一个跟奥地利合作的阿拉伯部落,如果因为这次的情报失误被拋弃,伊本的父亲阿提亚在贝尼部落里的地位就全完了。伊本清楚这一点,鲁道夫也清楚。
    鲁道夫最终摆了摆手。
    “算了。”他说。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像是砂纸擦过木板。“他们两家愿意联手,是我们谁都没料到的事。换了我是加利下,面对几千个异教徒从海上打过来,大概也会捏著鼻子去找我最恨的人帮忙。”
    伊本的肩膀明显鬆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感激的样子。贝都因人不兴这个。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结果。
    鲁道夫走到桌前—一总督留下的那张紫檀木书桌,上麵摊著海军测绘处印的汉志地区地图。他的手指从吉达的位置出发,沿著那条蜿蜒的內陆道路向东移动,越过一片標著等高线的丘陵地带,最终停在了那个名字上。
    麦加。
    “从这里到麦加,多远?”他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七十多公里。”伊本走到桌边,“正常的商队走两天。军队带輜重,三天到四天。”
    “巴拉卡特手里还有多少人?”
    “他从吉达这边折了大概一千人出头,但他在麦加本部至少还有四五千。而且——”伊本犹豫了一下。“消息传开以后,不会只是巴拉卡特的人。殿下要明白一件事,吉达是港口,是生意人的城市,很多人打不贏就跑了。但麦加不一样。”
    “我知道。”
    “殿下知道,但殿下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那个“不一样“到底不一样在哪里。”伊本的德语到了这种长句子就磕绊起来,他索性换成了阿拉伯语。“麦加是禁地。是先知诞生的地方,是天房所在之地。从海法到吉达,殿下面对的是谢里夫和部落的军队。但踏进麦加这件事本身一不,殿下的军队朝著麦加方向行军这件事本身一就足以让整个汉志所有的部落放下仇怨。今天加利下和巴拉卡特联手只是一个开始。”
    鲁道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盯著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圆点看了很久。从吉达到麦加之间的地形他已经研究过无数遍:先是沿海的平原,然后是一片碎石荒漠,接著道路开始爬升,进入赫贾兹山脉的西麓丘陵。地形对防守方有利。最要命的地方在於沿途的水源全部掌握在当地部落手里。
    他在今天之前已经见识过那些人冲向机枪时的样子。吉达只是一个港口城市,一个商埠,守军的“圣战”热情已经到了这个程度。如果目標换成麦加一那座在十亿人心中神圣不可侵犯的城市一衝过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会有多少?
    鲁道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不平,往右歪了一下。他撑著额头,忽然觉得非常疲惫。
    “铁路的事怎么样了?”他问。
    “修路队今天下午已经在清理港区了,”伊本说,“吉达到麦加的旧商道基本上是平的,地基不难处理。但问题是人手。当地的劳力————大部分跑了,剩下的也不太可能给我们干活。”
    “从海法调。”鲁道夫说,“还有你的人。法赫德部不是有的是閒著的年轻人吗?每人每天两个银幣,管吃管住。”
    伊本想了想,点头。“我去跟我父亲写信。”
    他转身要走,鲁道夫叫住了他。
    “伊本。”
    贝都因王子回过头。
    “麦加那边,”鲁道夫说,“你觉得巴拉卡特会怎么守?”
    伊本沉默了几秒钟。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和远处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
    “他不需要守,”伊本最后说,“他只需要等。殿下的军队每往前走一步,来杀殿下的人就会多一倍。到了麦加城外的时候,殿下面对的可能已经不是巴拉卡特一个人了。整个阿拉伯半岛—
    甚至不只是阿拉伯都会来。”
    鲁道夫慢慢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伊本的肩膀,看向窗外正在暗下来的天空。红海上最后一抹光消失了,港口陷入了灰蓝色的暮色里。远处的军舰上亮起了灯火,一盏一盏的,像是黑暗里仅剩的几颗星星。
    “去吧,”他说,“让塞德利兹来见我。我们得谈谈铁路的事。在开拔之前,我需要一条从吉达港直通前线的补给线。”
    伊本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鲁道夫独自坐在那把歪歪扭扭的椅子上,听著楼下伤兵的呻吟声和院子里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雪茄,摸了半天没找到火柴。
    他就那么把没点著的雪茄叼在嘴里,盯著地图上吉达和麦加之间那七十公里的距离发呆。
    七十公里。在奥地利,坐火车一个小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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