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也许是统一德意志的时机
    弗朗茨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转著钢笔。
    “俄国如果是奥地利的盟友,整个大陆我们都可以立於不败之地。这也是我这十几年来確立的基本国策。无论外面怎么变,我希望这条线不能断。”
    他停了一下,將钢笔放回墨水瓶旁边的笔架上,继续说道:“通过贸易和技术交流方面的合作,我们在俄国国內也培养了一支亲奥地利的力量。这些人在关键时刻是可以用的。”
    弗朗茨抬头看向自己的情报头子,目光变得具体而锐利。
    “苏尔克,俄罗斯对外商贸交流委员会,它的会长,德米特里·布图尔林伯爵,跟我们的关係很密切。早年间他在维也纳做过两年商务参赞,跟我国工商界来往颇深,后来回到圣彼得堡主持这个委员会,一直跟我们保持著私人渠道的联络。”
    苏尔克少將微微眯起眼睛,显然在脑子里快速检索这个名字。
    “布图尔林家族在圣彼得堡不算一等门阀,但胜在根基稳、人脉广,在商界和外交圈都吃得开。关於俄国政府高层的內部消息一谁跟谁走得近,谁在推动什么政策,沙皇最近见了什么人一你的人可以去找这位伯爵购买。他不是什么坚定的意识形態信徒,给够钱就行。”
    “明白了,陛下。”苏尔克少將点了点头,右手不自觉地碰了碰军服左胸口袋里的小本子,那是他记录皇帝口头指令的习惯,“我会加强对圣彼得堡方向的情报投入,確保能够及时掌握俄国政府是否有转向的跡象。尤其是英国人这次秘密接触的后续进展,我会让驻圣彼得堡的小组作为首要任务去跟进。”
    “嗯。”弗朗茨应了一声。
    苏尔克少將没有告退的意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腋下夹著的公文皮夹里抽出一份封著火漆的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递到弗朗茨面前。
    “陛下,另外还有一件事。”苏尔克少將的表情变了,先前那种匯报例行公事时的沉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压住的凝重,“非常重要的事情。”
    弗朗茨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文件。
    苏尔克少將在他阅读的同时开口说道:“普鲁士方面,在对各邦国君主权力实施收回之后,这些邦国的统治者们对柏林的不满已经从私下抱怨发展到了公开对抗的程度。”
    弗朗茨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份人员动態匯总表,標註著日期、姓名和当前所在城市。
    “目前已经有好几位邦国君主选择长期离开自己的领地,跑到慕尼黑或者维也纳居住。”苏尔克少將的声音压得很低,儘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中绍姆大公卡尔·亚歷山大已经在维也纳连续住了超过四个月,他们通过中间人向我们的外交渠道表达了一个非常明確的意愿。”
    苏尔克少將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们希望加入奥地利帝国。藉助我们的力量,彻底脱离普鲁士王国的控制。”
    弗朗茨的目光还在文件上移动,但嘴角已经微微向上牵了一下。
    “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至少在他们自己看来是充分的。”苏尔克少將继续道,“当初普鲁士统一北德意志各邦的时候,是以联邦条约的形式实现的,各邦国保留君主、保留一定的自治权限,军队在战时归普鲁士统一指挥,但平时仍由各邦自行管辖。这是白纸黑字写在条约里的。而现在威廉一世做的事情,是单方面撕毁这些条约,派普鲁士的行政官员进驻各邦,架空这些君主,把他们变成摆设。”
    “说白了就是,这跟当初他们答应的条件完全不一样了。威廉一世陛下可以说是背信弃义。”
    弗朗茨看完了最后一页,將文件合上,放到桌面上,手掌按在上面,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换我是威廉,我也会收拾这帮吃里扒外的傢伙。”
    苏尔克少將愣了一下。
    弗朗茨靠回椅背,笑容没有消失,但语气很平静:“普法战爭打到最艰难的时候,这些北德邦国在背后跟我们奥地利眉来眼去,有的传递普军调动情报给我们的参谋部,威廉一世心里能不清楚?这种事他咽不下去。”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文件。
    “所以收回各邦权力这件事,从威廉的角度来说,逻辑上完全说得通。只不过弗朗茨拖长了尾音,“他的手段急了一些,时机也不太对。普鲁士刚打完败仗,国力虚弱,这个时候搞內部整合,只会把这些人推到我们这边来。”
    “確实如此,陛下。”苏尔克少將微微躬身。
    弗朗茨又问:“对了,普鲁士的经济现在怎么样?”
    “很不好,陛下。“苏尔克少將的回答直截了当,“前些年那场席捲全欧洲的经济大危机,我们奥地利靠著海外殖民地的原材料输血,加上对奥斯曼的战爭將大量过剩產能和失业人口向外转移,多管齐下,缓了四五年才算真正缓过来。而普鲁士,他摇了摇头。
    “普鲁士没有我们这些条件。更要命的是,普法战爭里法军对莱茵区的破坏非常严重。埃森、科隆、杜塞道夫这些工业重镇,基础设施损毁率最高的地方超过四成。一些主要工厂虽然在战后已经恢復生產,但產能至今只回到战前的六成左右。根据我们掌握的数据,1877年年底普鲁士的失业率高达百分之十三,大量企业仍在持续破產中,尤其是中小型纺织厂和机械加工厂,几乎是成片成片地倒。”
    弗朗茨听著,脸上的笑容已经收起来了。
    苏尔克少將接著说道:“不过在今年年初,情况有了一些变化。1878年一月,腓特烈王储和他的妻子维多利亚公主回了一趟娘家,在温莎城堡住了將近三周,期间单独面见了维多利亚女王至少四次。我们在伦敦的人没能拿到具体的谈话內容,但后续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腓特烈王储离开伦敦后不到一个月,英国首相迪斯雷利亲自访问了柏林。”苏尔克少將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份量,“而且不是走正式国事访问的流程,是以“私人磋商“的名义去的,隨行人员很少,但带了財政部的两名高级官员。根据我们在柏林的线人確认—迪斯雷利这次带去了一千五百万英镑的无息贷款。”
    弗朗茨缓缓吸了一口气。一千五百万英镑一按照当前匯率折算,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欧洲国家认真对待的数目。
    “这笔钱帮助普鲁士勉强完成了经济上的维稳。”苏尔克少將说,“至少柏林的银行没有继续连环倒闭,政府也发放了一部分拖欠的军餉和公务员薪俸。但这只是止血,远谈不上康復。”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陛下,普鲁士到现在还在用塔勒银本位制。他们的白银储备在战爭期间消耗了大半,又不像我们正在推行金本位改革,现在塔勒对英镑和金克朗的匯率都在持续贬值。今年上半年塔勒已经跌了將近一成半,进口商品的价格飞涨,连柏林的麵包价格都涨了快三成。民间的不满情绪在积累。”
    苏尔克少將看了看皇帝的神色,又加了一段:“另外,我们在柏林的情报人员发回了一些街面观察报告。威廉大街附近几个大的人才市场一就是工人们聚在一起等僱主来挑人的地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排起长队。以前都是些非技术工人、临时帮工在那里等活,现在连一些有正规技术证书的机械师、锻造工都开始出现在那里了。他们当中不少人是从莱茵区过来的,老厂子倒了,只能跑到首都来碰运气。”
    弗朗茨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著,节奏不快不慢,像一只钟摆。
    然后他突然站起身来。
    弗朗茨走到书房西墙那排高大的橡木书柜前,目光在书脊上快速扫过。他的手指从上层往下划,经过一排整齐的国际法典籍,又掠过几本地图集,最终停在了第三层靠里的位置。他抽出一本不算厚的书,封面已经有些泛黄,看得出被翻过不止一次。
    他走回来,把那本书扔在桌上,封面朝上—《共產党宣言》,卡尔·马克思与弗里德里希·恩格斯,1848年伦敦初版的德文本。
    “你看过吗?”弗朗茨问。
    苏尔克少將低头看了一眼书名,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大致知道,”苏尔克少將说,“马克思和恩格斯写的,在一些知识分子里头有些传播。不过这帮人成不了什么事,组织太散了。他写的这本书反而工人知道的少。”
    他当然听说过这本书,情报系统里关於各类激进团体和秘密结社的档案中,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极高。他也知道这本薄薄的小册子里写了什么—宣传工人阶级应该联合起来,用武装革命的方式推翻现有的社会秩序和统治阶级。说实话,这本书的內容用“反动”两个字来形容都算客气了。內务部早在几年前就將它列为禁书,在奥地利帝国境內印刷、持有和传播均属违法。也就是弗朗茨这位皇帝本人,可以堂而皇之地把它放在自己的书架上了。
    弗朗茨並没有翻开那本书,只是用手按在封面上,指尖轻轻摩挲著。
    “我在想另一件事。你刚才说西里西亚纺织工人大批失业,莱茵区也差不多,粮价涨了快一倍。如果这时候西里西亚或者莱茵区再来一次大规模的工人暴动,柏林压不压得住?”
    苏尔克少將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陛下。这不大可能。”
    他的语气很確定,但隨即还是做了展开说明—他知道皇帝不喜欢只听结论,不听推理过程。
    “普鲁士的经济现在確实很糟糕,城市里的失业工人大量聚集,社会民主党的地下组织也在趁机扩张影响力,这些我们都监测到了。但是。”苏尔克少將竖起一根手指,“柏林方面毕竟牢牢握著军队。普鲁士的军事体制跟我们不一样,他们那套容克贵族军官团的体系,从军官到士官,对军队的控制力是渗透到骨头里的。军队对王室的忠诚不取决於经济好不好,而是取决於那套从腓特烈大帝时代就传下来的服从传统。就算城市里真的爆发了什么工人暴动,以普鲁士军队的效率和纪律,镇压起来不会有太大困难。”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段:“而且有先例可循。1844年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起义,规模不算小了,工人们烧了厂房,砸了机器,杀了几个中间商。但普鲁士正规军一到,两天之內就全部镇压下去了,一百多人被逮捕,十几个带头的被就地处决。那时候普鲁士还不如现在军事化程度高。所以一””
    苏尔克少將微微摊了摊手,意思很明確:工人闹事在普鲁士成不了气候。
    弗朗茨听完,把《共產党宣言》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原位。他没有费事走回书柜那边,而是隨手放在了桌角上。
    他重新坐下来,目光落在那份关於北德邦国的情报文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美泉宫花园里传来的鸣叫声,远远的,隔著厚厚的落地窗帘,显得模糊而温吞。
    “让我们的人跟那些邦国接触一下吧。”弗朗茨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敲出来的。
    苏尔克少將立刻抬起头。
    “不要用官方渠道,用你情报局自己的人,以商业往来或者私人社交的名义,先跟他们身边的人接触。摸清楚他们的真实想法,是真的想投奔我们,还是只是在拿我们当筹码跟柏林討价还价。这两种人,处理方式完全不同。”
    “明白,陛下。”苏尔克少將微微躬身,右手已经伸进了胸口的口袋。
    弗朗茨沉吟了一瞬,又加了一句:“还有不要著急。”
    他站起来,走到那幅掛在书房北墙上的欧洲大地图前面。这幅地图是去年刚换的,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著各国最新的疆域和势力范围—奥地利的橙色从维也纳向外蔓延,覆盖了匈牙利、波希米亚、克罗埃西亚、撒丁领土,以及西巴尔干的土地。而北方,普鲁士的蓝灰色占据著北德意志的大片区域,从柯尼斯堡一直延伸到莱茵区。
    在普鲁士的北方是汉诺瓦那一小块独立的浅绿色。再往北和往南看,整张地图上到处都是正在移动的边界线。
    弗朗茨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普鲁士与奥地利之间的那条分界线上,缓缓地从东向西划过。
    “现在,”他头也没回,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楚,“也许是统一德意志的好时机。”
    苏尔克少將站在原地,感到自己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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