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下来了。
    郑各庄的府邸很大,像一头不说话的巨兽,晚霞照在屋檐上,闪着冷冷的光。
    青石铺成的路很长,两旁是黑压压的松树。
    走廊下的灯笼一个个亮起来,照亮了金漆写的匾额。
    苏清宴站在大门前。
    他的手指在抖。
    这地方的气派,已经不是普通王爷能有的了。
    一百多个下人来回走动,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走过叁重大门,到了后园深处。
    那里有一间石屋,门是铁的,紧紧关着。
    这是炼剑房。
    门外站着几个波斯工匠,鼻子高,眼睛深,手里拿着奇怪形状的铁锤,眼神很警觉,像沙漠里的老鹰。
    暗红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热气隔着厚厚的墙都能感觉到,扑在脸上。
    叮。
    叮。
    叮。
    金属敲打的声音,慢而准,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空气里有硫磺味,还有烧熔的铁腥味,混着一点异国的香味。
    苏清宴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
    纸的一角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浸软了。
    剑身弯弯曲曲,纹路像龙脊,要用七种金属拼合而成。
    他本来以为,这只是某个有钱人一时兴起的想法。
    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
    这么严密的安排,这么多高手匠人,分明是要造一把能斩断天地、杀死神佛的兇器!
    他喉咙动了一下。
    手里的图纸突然变得非常重。
    风吹过屋顶,掀起他的衣袖。
    冷意从手肘一点点爬上背脊。
    有些祕密,一旦看到,就再也回不了头。
    夜色黑得像一块吸光的布。
    风从屋檐滑过,带起一缕尘灰,在月光下浮了一瞬,又落下。
    炼剑房里,铁水翻滚,橙红色的光照得炼剑坊忽明忽暗,像一头蛰伏巨兽正在呼吸的腹腔。
    苏清宴悄悄溜进炼剑坊,趴在房樑上。
    热浪像滚烫的刀子,刮在他脸上。
    额头上的汗珠滑到眉毛边,被热气一蒸,变成一丝白烟。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口炼剑池。
    铁水像血一样红。
    池面上漂着一层金紫色的火光,偶尔“噼”地炸出一点火星,落到地上,竟然烧出一个个小洞。
    几个波斯铸剑师赤着上身,皮肤古铜色,肌肉一块块隆起,每挥一次锤子,身体就跟着用力。
    他们嘴里低声念着外来的词句,每一锤都准确打在剑胚的关键位置。
    火星像萤火虫一样飞舞。
    剑胚经过千锤百炼,慢慢显出龙鳞一样的纹路。
    空气中除了硫磺和金属味,还飘来一丝淡淡的檀香。
    那香味是从里面房间的珠帘后传出来的。
    苏清宴的手指已经掐进了木樑里。
    心跳很快。
    他认得那把剑胚。
    叁天前,庄主让他改过的图样,就是从这把剑的铭文反推出来的。
    可为什么让他画山水花鸟?
    为什么偏偏避开所有和剑直接有关的东西?
    他正想着,忽然看见最老的那个铸剑师停下了锤子。
    那人从怀里拿出一个黑色瓶子,打开盖子,把里面的红色液体倒进铁水里。
    那是血!
    是人的血!
    血一碰到铁水,“轰”地一声,燃起一道幽蓝色的火焰!
    一瞬间,墙上所有的影子都变了形,拉长扭曲,好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人对着剑池跪拜磕头。
    苏清宴的眼睛猛地缩紧!
    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炸开,直衝头顶,彷彿血脉都凝滞了一瞬。
    这不是寻常炼剑之法以血为引,竟能令剑锋柔中带刚,如水似刃,刚柔相济。
    铁锤砸在烧红的剑胚上,火星四溅。
    炼剑房里热得很,焦炭、金属、溼泥的味道混在一起,堵在喉咙里。
    苏清宴躲在阴影里。
    黑布包住了他的嘴和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死死盯着炉前那个赤膊的波斯人。
    那人背上全是汗,肌肉随着每一次挥锤一起一伏,动作和火焰、钢铁融在一起,很有节奏。
    “嗤!”
    钳子夹起发着白光的剑胚,扔进淬火池。
    白雾一下子冒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苏清宴身子微微前倾。
    《霍尔穆兹铸器录》里的字句在他脑子里闪过。
    玄铁做刃,要叁次淬火九次锻打,才能成好兵器。
    可眼前这块剑胚,虽然被打了很多次,却没有玄铁特有的红黑色光泽。
    他的瞳孔又是一缩。
    那根本不是玄铁!
    那只是一种上等精铁,但被人用一种他没见过的方法,加了别的金属进去。
    顏色看起来和玄铁一模一样!
    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肩膀靠在冰凉的墙上。
    心跳快了一拍。
    用精铁代替玄铁,用凡铁打造神兵!
    郑各庄的庄主……
    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他压低呼吸,黑布下的嘴脣绷得很紧。
    连《霍尔穆兹铸器录》里都没写过这种技术。
    这炉火烧的不只是剑。
    更是一种来自波斯的最高级铸剑术!
    夜风吹过巷子,带着铁渣和火山灰的味道。
    苏清宴贴着墙根快步走,衣服下襬轻轻扫过青石板。
    他回头看了一眼。
    炼剑坊的红光映在屋檐的红柱上上,晃出几分诡异。
    炉火没灭,锤声还在响。
    他嚥了口唾沫,手指还有一点偷看时的颤抖。
    好铁,混合金、银、锡,分层打製。
    这种方法,从来没人提过!
    如果能学会,哪里还用到处去找难找的玄铁?
    天下神兵,谁不能造?
    天刚亮。
    庄主亲自来了。
    他笑着,样子还是很温和。
    “先生辛苦了,我给你放五天假,好好休息。”
    苏清宴低下头,拱手行礼。
    “多谢庄主。”
    他的指节轻轻摸了摸袖子里那张还没干的草图。
    那是他凭记忆画下的炼剑坊的炉子结构和通风口走向。
    他嘴角微微扬起,却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
    那双眼里,藏着太多东西。
    下午阳光暖暖的。
    那家妓院还是老样子。
    老鴇一见到他,脸立刻笑开了花。
    “哎哟!我的活神仙!您可来了!”
    她一把抓住苏清宴的手腕,浓浓的脂粉味和沉水香气扑过来。
    她手指上还沾着他上次留下的金粉。
    厅里还没开始弹琴,一个歌姬靠着门帘,抱着琵琶睡着了。
    苏清宴淡淡一笑,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银子很白。
    他的声音很低。
    “一间上房。”
    他顿了顿,又说。
    “叫莲心来。”
    老鴇笑得更欢了,连声答应,眼角却偷偷打量他。
    这个男人,表面斯文安静,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刚出炉的剑,泡过最冷的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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