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陈湛便带著穀雨离开了普陀寺附近的临时驻地。
    两人並未耽搁,一路往姑苏方向赶去,稍作休整后,便调转方向往西,直奔大理而去。
    越往西走,景致越发清丽。
    江南的烟雨朦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山川联绵的壮阔,空气也愈发清新。
    赶路速度不慢,马车一路往西。
    赶路之际,沿途的奇峰异石、清溪幽谷尽收眼底。
    只是这些风景陈湛早年便已欣赏过一回,如今再看,兴致倒也不算浓厚,大多时候只是闭目养神,任由穀雨在前引路。
    数日后,两人已踏入大理境內,距离大理都城不过百余里路程。
    澜沧江在此处江面骤然收窄,江水奔腾咆哮,浊浪拍岸,声如雷鸣。
    西岸架著一道铁索桥,铁链粗壮,铺板陈旧,横跨江面。
    桥头上立著一块石碑,刻著“善人渡”三个篆字。
    这桥是往来东西两岸的必经之路,此时虽有零星行人,却都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踩著铺板前行,生怕被桥下的怒涛捲走。
    过了善人渡,便是一片鬱鬱葱葱的密林。
    这片林子范围极大,遮天蔽日,当地人称之为“不復林”。
    传言早年有不少人误入林中迷失方向,再也没能走出来。
    与陈湛几人几乎同时,密林外围来了另一队人马。
    为首者面如冠玉,身著锦袍,正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身后跟著七人,三公四卫,皆是劲装打扮,神色肃穆,显然是身负要务。
    “王爷,前面便是不復林了,穿过林子,便是万劫谷的地界。”
    说话之人身形瘦小,目光却极为锐利,脚下步伐轻快。
    段正淳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誉儿被困在万劫谷,对方点名要我亲自来救,咱们此行务必小心,切不可激怒对方。”
    一行人,並未在意陈湛和穀雨的马车,只看了一眼,便快速进去密林深处。
    刚进林子不远,便见几处石碑立在路旁,石碑上刻著古怪的纹路,像是谜题,又像是阵法的標识。
    只是此时这些石碑早已被破坏殆尽,碑身布满裂痕,上面结著一层厚厚的冰霜,与周围的湿热环境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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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远处,一株两人合抱的参天巨木轰然倒塌,压垮了周围一片树木,断口处同样覆盖著白霜。
    “奇怪,这林子潮湿,怎么会有这么厚的冰霜?”
    三公中的范驊皱起眉头,他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精通兵法战术,是段正淳军政事务的核心助手。
    段正淳也觉得诡异,却没心思细究,只是挥挥手:“先找到誉儿再说。”
    再往林子深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处谷口。
    谷口立著一块巨大的青石碑,上面用苍劲的笔法刻著三个大字:“万劫谷”。
    谷口两侧,九株大松树参天並列,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其中一株松树上,用红漆写著一行醒目大字:“姓段者入此谷杀无赦”,字跡狰狞,透著一股浓烈的敌意。
    段正淳看到这行字,忍不住苦笑著摇了摇头。
    他早年与万劫穀穀主钟万仇有旧怨,对方一直对他怀恨在心,却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针对他的儿子。
    “王爷怎么如此清楚万劫谷的路线?”
    护卫褚万里忍不住问道,他是四卫之首,擅长使枪,性子耿直。
    段正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假意咳嗽两声:“咳咳——,早年曾来过一次,印象颇深。”
    他自然不会说,是为了追寻甘宝宝才来的这里。
    “仰仗诸位兄弟,隨我一起进去,务必救出誉儿。”段正淳收敛心神,沉声道。
    眾人皆是点头应诺。
    三公四卫各有擅长,巴天石轻功卓绝,擅长追踪侦察。
    华赫艮力大无穷,精通地行术和钢铲,盗墓挖洞是一把好手,负责工程与秘密行动。
    范驊稳重刚猛,负责军事调度与指挥。
    四大护卫也都是大理军中的佼佼者,各有绝技。
    此次他们得了消息,大理世子段誉被困万劫谷,贼人胆大包天,还派人送信到镇南王府,指名要段正淳亲自前往营救。
    “王爷,我先进去探查一番情况?”巴天石主动请缨,他轻功最快,探查敌情最为合適。
    “不必。”
    段正淳摇头:“对方点名要我前来,我若不亲自进去,恐怕会惹怒他们。誉儿不会武功,若是对方撕票,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你们四人在谷口四周埋伏,密切留意谷內动静,一旦看到信號,便立刻进来接应。”
    “范驊、褚万里,你们二人在谷外统筹调度,防止贼人从其他出口逃脱。”
    “是!”
    眾人齐声应道,纷纷领命离去。
    段正淳又单独拉住华赫艮,低声交代了几句,华赫艮点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安排妥当后,段正淳便与巴天石一同走入万劫谷。
    谷口原本设有不少机关陷阱,箭矢、毒桩遍布,此刻却都被厚厚的冰霜冻住,失去了作用。
    两人一路走来,竟未遇到半点阻拦,整个谷中安静得异常,连鸟鸣虫叫都听不到,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越往谷內走,温度便越低。
    此时虽已入冬,但大理气候温暖,即便入冬也不会如此寒冷。
    段正淳和巴天石皆是內功深厚之辈,有真气护体,却也渐渐感到寒意刺骨。
    “王爷,这谷內的温度不对劲。”巴天石低声提醒道。
    段正淳点点头,神色越发凝重:“小心些。”
    两人加快脚步,施展轻功往谷中深处掠去。
    行至山谷后段,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只见整个山谷仿佛被冰雪覆盖,花草树木、岩石房屋,全都掛上了晶莹的冰花,阳光照射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宛如仙境。
    但这仙境之中,却透著一股死寂的寒意。
    更让人震惊的是,不远处竟立著两尊人形冰雕。
    段正淳快步走上前,定睛一看,脸色瞬间大变。
    左边那尊冰雕,身形魁梧,面容狰狞,正是万劫穀穀主钟万仇。
    右边那尊冰雕,身著红衣,手中还握著一柄弯刀,摆出挥砍的姿势,双目圆睁,满是惊骇之色。
    “红棉!”
    段正淳失声惊呼,声音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
    这红衣女子,是他老相好,修罗刀秦红棉。
    他快步跑到冰雕前,伸手想要触摸,却被冰雕上传来的刺骨寒意,冰內的人,却栩栩如生。
    巴天石也凑了过来,仔细打量著两尊冰雕,沉声道:“看这姿態,他们像是被瞬间冻住的。能有如此威力的极寒之力,江湖中恐怕没几人能做到。”
    秦红棉与钟万仇的冰雕立在寒雾中,狰狞的姿態凝固成永恆。
    段正淳心头髮紧,秦红棉的模样让他想起过往纠葛,转瞬又想起段誉。
    段誉在哪里?
    他强压下慌乱,目光扫过冰封的山谷,不敢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不远处,一座木屋突兀地立在冰雪之中。
    与谷內其他地方不同,木屋周遭没有半分冰晶,院子里几畦青菜还带著新鲜的绿意,连菜叶上的露珠都未曾结霜,透著一股诡异的暖意。
    “那边有古怪。”巴天石低声道,身形已绷紧,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啊——!”
    “饶了我吧,我错了,別让我试了,姐姐我真错了!”声音尖利,满是恐惧,听得人不寒而慄。
    两人快步趋近,还未走到院门口,木屋中便传出悽厉的惨叫。
    紧接著,另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带著焦急与恳求:“三位姐姐,能不能不要再惩罚她了?你们要什么,我帮她给。”
    段正淳心头骤然一喜,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段誉!
    “誉儿!”他忍不住低呼一声,脚步加快了几分。
    “要不你来替她试毒?”
    “你放跑了我的莽牯朱蛤,现在正好弥补。”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响起,空气冷寒了几度。
    段誉连连摇头,声音带著哭腔:
    “我没有武功,还深中寒毒,再试毒……这毒试了,我顷刻就该死了。”
    “那你废什么话,你爹到了!”
    “嘭——!”
    话音刚落,一股寒风骤然从木屋中衝出,屋门被无形之力撞开。
    一道身影裹挟著寒气飞了出去,正是段誉。
    段正淳眼疾手快,身形一闪便冲了上去,稳稳將儿子接住。
    可刚一触碰到段誉的身体,一股磅礴的力道便从对方身上传来,段正淳急忙运足功力抵抗,却仍被这股力道带著连退三丈,脚下的青石地砖都被踩出两道浅坑。
    这力道尚且只是开胃菜。
    段正淳刚稳住身形,便觉一股刺骨寒气顺著手臂蔓延而来,瞬间冻得他指尖发麻。
    他惊得急忙鬆开手,低头一看,手掌已变得一片青白,寒气正顺著经脉往体內钻,不敢怠慢,连忙运转大理段氏的一阳指內力,在经脉中游走一圈,才勉强將这股寒气驱逐出去。
    “誉儿?你怎么回事?”段正淳看著跌坐在地的儿子,满心焦急。
    段誉落地时虽未受伤,却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双唇乌青,牙齿咯咯作响。
    此刻他体內寒毒发作,寒气从四肢百骸涌出,让他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窖。
    一日发作两次,每次发作都会比上一次更猛烈,若不能及时驱毒,最终会被寒气彻底侵蚀,冻成一尊冰雕,与秦红棉、钟万仇一般下场。
    巴天石上前一步,刚想伸手搀扶,便被段正淳挥手拦住。
    “小心,他身上的寒毒诡异得很。”段正淳沉声道。
    “在下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段正淳朗声道,目光扫向木屋门口,“阁下为何如此对待我儿?请出来一见。”
    他已看出段誉身中剧毒,只能先行交涉。
    话音刚落,一道白衣身影从木屋中缓缓走出。
    女子身著素白长裙,眉目清冷,肌肤胜雪,却又透著一股乾净通透的气质。
    白露看到段正淳与巴天石,又瞥了一眼躺在地上、寒毒发作得厉害的段誉,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在她看来,段誉並非大奸大恶之人,只是好心办了坏事,性子又有些是非不分。
    她沉吟片刻,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的內力从指尖涌出,如同暖流般注入段誉体內。
    原本剧烈颤抖的段誉,身体渐渐平稳下来,双唇的乌青也淡了几分。
    “多谢姑娘手下留情。”段正淳拱手道谢,心中稍定。
    “你让他自己说吧。”
    “他惹怒了霜降姐,此事不好办。”白露语气平淡。
    段正淳连忙扶起段誉,轻声问道:“誉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会在此地,还中了这般剧毒?”
    段誉缓了缓气息,断断续续地將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段正淳与巴天石听了半晌,才彻底明白其中缘由。
    原来,下毒的女子名叫霜降,早些时候便占了万劫谷,还抢了谷主钟万仇豢养的异兽闪电貂。
    她手中有一个小木鼎,能散发特殊气息吸引毒物,原本是想借著闪电貂和木鼎,引来一只剧毒的朱蛤。
    就在那朱蛤即將上鉤之时,段誉见闪电貂被束缚得痛苦,一时心软,便上前將其放走,也惊走了那只千年蟾蜍。
    破坏了霜降的计划。
    霜降震怒之下,便將段誉擒住,种下了这霜降寒毒。
    至於钟万仇与秦红棉,段誉也不知道缘由,来的时候就那样了。
    听完解释,段正淳脸上泛起怒意,看向白露身后的木屋,朗声道:
    “阁下劫持人质,霸占他人山谷,本就有违江湖道义。即便誉儿破坏了你的计划,也不过是无心之失,犯不著下此杀手,要他性命吧?”
    木屋中没有回应,只有一股更浓烈的寒气缓缓涌出,让周遭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大理镇南王?很简单,你將莽牯朱蛤抓来,我替他解毒,如何?”霜降声音冷淡。
    “阁下在我大理的地界,如此行径,恐怕不妥。”
    段正淳说话之间,已经示意巴天石,巴天石身形一动,他轻功绝顶,绕著开白露,直衝屋內。
    但白露自然不会让他进屋,身形飘逸灵动,白衣从原地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顷刻拦在巴天石面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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