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又三年,刘建军还是没回来
    “他將选择之权,留给陛下。”
    李贤听著这话,忍不住摇头苦笑。
    刘建军可不是会说这么煽情的话的人。
    至於刘建军说这话的意思,李贤也是一瞬间就领会到了—一他真能看著刘建军的妻儿们变卖產业,远走海外或是隱姓埋名吗?
    他肯定也想到了最合適的解决办法。
    “刘夫人不妨直说刘建军还说了些什么吧,我可不相信刘建军就说了这些。”
    上官婉儿掩嘴一笑,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因为刘建军的关係,轻鬆了许多。
    “弟妹也別站著了,宫人们备了好茶,你歇著吧。”李贤伸手,示意上官婉儿坐下,自己也回到御案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那傢伙肯定还憋著別的话,说吧,他还想让我做什么?”
    “陛下圣明,夫君確实————还有一事相托,或者说,相邀。”上官婉儿仪態轻鬆了许多,让李贤恍惚间回忆起了他和刘建军在官驛第一次见到上官婉儿时候的样子。
    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很聪明,却甘心为了刘建军,只是在长安学府女子学院里当一名普通的女先生。
    两个聪明人或许不適合走在一起,但两个有大智慧的人一定適合走在一起。
    上官婉儿接著道:“他说,若陛下听完钱庄之事,未立即让臣妇关门携子远遁,而是允其存续,並加以监管————那么,便可向陛下提出下一项请求。”
    李贤故作恼怒:“我在他眼里就是那么薄情寡义之人吗?”
    上官婉儿同样轻笑:“夫君说,五年的时间,什么变化都有可能出现————”
    这次,上官婉儿话还没说完,李贤就笑著摇了摇头:“这话肯定不是刘建军说的,哪怕是五年,他也会直接向我提出请求。”
    这回,轮到上官婉儿微微怔住。
    半晌,她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郑重道:“陛下圣眷,臣妇代夫君谢过!
    “夫君说,这匯通天下,既是护家的鎧甲,亦可是利国的利器,更是—————
    座桥樑。”上官婉儿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他恳请陛下,以皇室或內帑的名义,参股钱庄。”
    “参股?”
    李贤微微一怔,这个说法並不陌生,工坊商號常有合资之举,但皇室参股民间钱庄,却是闻所未闻。
    “是。”上官婉儿点头,“夫君特意解释过参股之意,並非要陛下真拿出多少內帑金银,而是希望陛下能象徵性地持有一部分钱庄的份子,並派遣一两位精通帐目、为人稳重的內侍或户部官员,作为皇室代表,参与钱庄重大事务的议决,並有权隨时查阅核心帐目。”
    听到这儿,李贤就大概懂了。
    刘建军想把钱庄绑在“皇室”这条船上。
    “愿闻其详。”李贤点头。
    上官婉儿便继续道:“夫君说,此举有数利。其一,陛下参股,便是向天下昭示,朝廷认可並支持此等新式钱庄经营模式,钱庄信用將倍增,更能吸引各方存贷,也能更快地推广银票,便利商民,此乃正名之利。
    李贤点头。
    “其二,皇室代表入驻,既能代表皇室监督钱庄运作不偏离正轨,防止其可能出现的病,亦能在朝廷政策与钱庄实务之间建立直接通道,便於协调,夫君称此为监管前置”与政商协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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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夫君说,若陛下参股,皇室利益便与钱庄利益,进而与刘家利益,有了更直接、更公开的联结,日后无论朝局如何变幻,只要钱庄稳健运行、利国利民,那么任何想动刘家的人,就不仅要考虑民间储户的愤怒、市面动盪的风险,更要直面损害皇室资產的罪名。
    “这比任何私下的承诺或情分都更稳固。
    “他说————这叫把朋友拉上同一条船,而且要让他站在最显眼的舵位旁边。”
    这才像是刘建军的话。
    李贤笑著道:“那他的好处说完了,我的好处呢?”
    上官婉儿抿了一口茶水,笑道:“夫君也说了,此举对陛下而言,亦非全无好处。
    “钱庄若真能成势,其利润颇为可观,皇室所持份子,无论多少,年终皆可按比例分润红利,充实內帑。
    “更重要的是,通过钱庄这个窗口,陛下可以更直观更深入地了解民间资本的流动、商业的脉搏、乃至潜在的经济风险,这对陛下洞察天下,制定经济方略,或许大有裨益。
    “他认为,未来治国,除了兵马赋税,对这金融”一道,也需有前沿的感知和掌控。”
    李贤陷入了沉思。
    的確,这五年来,大唐发生的一切变化,都让李贤有种大唐朝堂上似乎缺少了某个板块的感觉。
    尤其是长安城。
    隨著各种水力机械工坊的出现,民间越来越富庶,朝廷所收到的赋税也越来越高,国库充盈,內帑丰沛,甚至连带著让掌管这些事情的户部,权力都隱隱凌驾在了其他五部之上。
    这样不好。
    这些多出来的银钱,似乎还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来掌管。
    “他连参股多少,如何派遣代表,都想好了吧?”李贤暂时丟开了那些想法,笑著问道。
    上官婉儿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更简短的文书,双手呈上:“夫君草擬了一个粗略的框架,言明仅供参考,一切由陛下圣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真正的由陛下圣裁。”
    李贤哑然失笑。
    这次这话肯定是刘建军说的。
    涉及细节上的东西,刘建军从来都乐意当个撒手掌柜。
    李贤接过一看,上面果然列出了几种参股比例选项,对应的出资方式,皇室代表的权限范围,以及利润分配和风险承担的原则等等。
    条款清晰,考虑周详,甚至预留了皇室未来增持或减持股份的弹性空间。
    李贤看著刘建军那熟悉的字跡,思绪越过了眼前的上官婉儿,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
    “他什么都算好了————连我会如何权衡,下一步该怎么走,都铺好了路。”
    上官婉儿没说话打扰李贤。
    良久,李贤终於回过神来,將文书合上,“此事朕准了,具体参股比例、人选,朕稍后会与户部、內侍省议定。你且按此框架,先行准备。
    “刘建军將家小与这偌大產业託付於你,亦是託付於朕,朕不会让他失望,也不会让你和他的孩子们,受委屈。”
    “臣妇,拜谢陛下天恩!”上官婉儿离席,郑重下拜。
    这一次,李贤没有立刻让她起来,而是受了她这一礼。
    待上官婉儿起身,李贤语气缓和下来:“斐儿和芳儿,近来可好?学业如何?”
    刘建军的两个孩子是差不多的年岁,都是四五岁能闹腾的年纪。
    上官婉儿因为担任长安学府女先生,便破格將两个孩子带去了长安学府,既方便照顾,也算是让他们提前接受长安学府的薰陶。
    提到孩子,上官婉儿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劳陛下掛心,都皮实得很。斐儿整日泡在工坊区,鼓捣他父亲留下的那些图纸模型,芳儿————性子倒有些像她阿依莎姨娘,活泼好动,在女学里也是个小麻烦精。”
    她顿了顿,“只是————时常问起,阿爷何时回来。”
    殿內静了一瞬。
    李贤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快了,等匯通天下的招牌掛稳,等朕派去的人熟悉了帐目章程,等————春潮再满长安时,他许是就回来了。”
    这话说得李贤自己都不太自信。
    又是三年的时间。
    匯通天下掛上“御准参股”的金字招牌后,其信用几与朝廷背书等同。
    长安、洛阳、扬州、益州、广州,五大分號迅速成为商贾云集、银钱匯转的中枢,那特製的“银票”,因其轻便、防偽、且能在各分號“见票即付”的绝对信用,首先在大宗货物交易、异地结算中流行开来。
    丝绸商人不再需要僱佣庞大的鏢队运送沉重的铜,一纸轻飘飘的百贯银票,便可从扬州匯通天下取出,在长安东市购入西域宝石。漕粮转运的损耗中,因此少了一项“押运钱银之费”。
    变化不止於商贾。
    ——
    皇室象徵性的两成份子,岁末真金白银的红利流入內帑,数额之可观,连最初持怀疑態度的户部尚书都为之咋舌。
    这“钱生钱”的魔力,让整个大唐第一次清晰意识到,金融运作本身,便可成为一股庞大的財源。
    李贤依姚崇建议,在户部下增设“泉货司”,虽最初仅五六名精通算学的官吏,却专司监控银票流通、各地钱价、大宗货品价格波动,以及“匯通天下”等重要柜坊的帐目概要。
    帝国经济的脉动,第一次有了较为系统的观测窗口。
    更大的改变还是在民间。
    “活期储蓄”与“小额信贷”的推广,出乎所有人预料地激活了底层经济,长安西市的小店主,可將每日盈余存入钱庄,积少成多,还能得些微利钱,比埋在后院罐子里安全得多。
    城郊有手艺的工匠,凭邻里作保,能从钱庄借出一笔启动资金,购置更好的工具或租用小型水力机械。
    虽然“信贷”审查严格,利率也远非慈善,但它提供了一条以往只属於豪商巨贾的“资金血脉”,让许多微末的產业萌芽得以破土。
    大唐的小民经济,正散发著从古至今从未有过的澎湃活力。
    而第一个五年之期到期后,张柬之、狄仁杰等人,又效仿著刘建军当初提出的“固本计划”,规划出了大唐的第二轮固本计划,继续大力发展重工业、造船、军器等等————
    也终於在这第三年里,大唐官冶监精钢的年產量达到了刘建军当初留下的六百万斤的目標。
    但,刘建军还是没回来。
    距离刘建军当初离去已经八年了。
    八年的时间,放在日新月异的大唐,时间跨度太长了,甚至长到足以让大唐绝大多数人忘记刘建军的存在。
    人们只是在偶尔的谈话中聊到如今的长安学府和匯通天下钱庄的时候才恍然惊觉,原来大唐还有一位年轻的郑国公,掌控著帝国最为繁荣的两个部门。
    但,他终究还是太久没有回来了。
    朝野间关於刘建军薨逝的传言也越来越广,甚至,因为长安学府和匯通天下钱庄的存在,上官婉儿儼然成了长安权贵们心中的最佳的“俏寡妇”。
    有钱,有权,还能生男孩。
    於是,就有人暗戳戳的呼吁,將刘建军的郑国公爵位世袭到刘斐头上,这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官宣刘建军已薨的方式。
    一个离了刘建军的刘家,和一个年幼的郑国公,以及庞大的家业,在群狼环伺的长安城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不言而喻。
    於是,那是李贤第一次公然发怒,將提出这话的近百名官员斩首,就连举旗吶喊的涉案官员权贵也被一併削官罢爵,贬謫岭南。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这时,大唐的权贵们才意识到,那个不喜结交权贵的郑国公,在李贤的心中有多重。
    所有关於刘建军已薨的私议,顷刻间销声匿跡,“郑国公”再次成为朝堂上一个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名字。
    唐歷七十八年,冬,腊月初七。
    终於发生了一件让李贤心痛的事。
    狄仁杰去世了。
    这个一直坐镇洛阳的能臣干將,终究是没能熬过岁月,在一个严寒的冬日,於睡梦中安然辞世,並无痛苦。
    李贤收到消息的时候沉默了许久,然后把自己埋进了案头堆积的奏疏中。
    那里面有“泉货司”关於今岁民间信贷增长与物价平稳的简报,也有工部稟报莱州“镇海级”首舰即將下水的请示,还有数份关於第二轮“固本计划”中各地矿冶、驛道进展的匯报————
    帝国正按照刘建军当年勾勒、狄仁杰等人填充出来的蓝图,稳步向前。
    可最初的执笔之人已经远遁深海,如今,另一位重要的执笔者也撒手人寰。
    李贤將目光投向了案桌旁,那里有一方狄仁杰去年托人送入京中的洮河旧砚,石质温润,刻著简朴的云纹。
    狄公曾说:“臣老矣,不堪繁剧,此砚伴臣多年,谨献陛下,见砚如见老臣砥礪之心。”
    可现在,砚在人亡。
    良久,李贤才唤来內侍,宣道:“传旨,輟朝三日,命太子光顺即刻启程,代朕前往洛阳致祭。追赠狄仁杰文昌右相、太子太师,諡號文惠。命有司依制厚葬,其家眷子弟,优加抚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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