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秦一拖再拖,足足拖了好几天。直到文凯再次打来电话催促,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踏进医院。
    高级病房外的走廊安静得过分。透过半掩的门,她一眼便看见里间的小会客区,几乎被各式各样的慰问花束与滋补品占满。
    层层迭迭,颜色鲜艳,却透着一股做作的殷勤。
    她见状冷冷一笑,暗想着:这老头当了一辈子官,最后还不是只有如此。
    病床上躺着一名老人,形容枯槁,病容明显。消瘦的脸颊塌陷下去,气色灰败,仿佛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一个与她并不熟悉的父亲。
    裴知秦走进病房时,负责照看的看护员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她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在病床旁坐下。目光淡淡地落在老人脸上,语气冷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老头,"她开口,"你要是病死了,妈妈留下的那五百封信,就归我了。"
    那声音不高,却锋利。
    老人被这句话生生惊醒,混浊的眼睛猛地睁开,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而急促的怒骂:
    "孽障!"
    他喘着气,声音颤抖却带着愤恨,"那是你妈妈留给我的东西!"
    老人这一声怒骂像是用尽了力气,话音落下后,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变得粗重而紊乱。监护仪上的数字微微跳动,发出规律却刺耳的滴响。
    裴知秦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随意地搭在膝上,神情冷静得近乎残忍。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早已沉淀多年的审视。
    "留给你的?"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你倒是敢说。"
    老人被她的语气激得又咳了起来,干瘦的手指死死抓着被单,指节泛白。
    "她...是我妻子..."他喘着气辩解,声音断断续续,"那些信...本来就该..."
    "该你什么?"裴知秦忽然打断他。
    她微微前倾,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脸上,语气不急,却字字清楚:"该你收着,却从来不让我看?你一边装作深情,一边把她写给女儿的东西扣在自己手里?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我看我妈妈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跟你在一起。"她脾气半点没收,直脱口而出。
    老人怔住了,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老脸被气得,憋着一口气。
    裴知秦直起身子,语调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着点冷淡的理性:"你病成这样,你身边那些突然变得很孝顺的人,全都围着你转。可你心里清楚,他们要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那一迭名贵补品,嗤笑了一声。
    "我不跟你谈亲情,"她说,"那玩意儿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
    老人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却只发出低低的喘息声。
    "我今天来,只是通知你一件事。"裴知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五百封信,我一定会全拿到手。你给也好,不给也罢,反正我会抢到手,一封都不会少。"
    "还有,妈妈的事,你不告诉我不打紧..."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袖,动作利落而克制,"我会自己找。"
    "你可以继续骂我孽障。"她语气淡淡,"反正,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是。"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没有半分犹豫。
    文凯在外头恰巧听见病房里传来不寻常的动静。见裴知秦脸色阴沉地走出来,他心里一紧。他向来清楚这对父女水火不容,便连忙追了上去,试着缓和局面。
    "知秦,"他放低声音劝道,"裴叔叔这几天才刚好些,你别刻意去气他。"
    见她脚步未停,文凯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劝解:"他这些年辛辛苦苦把你拉拔长大,你...还是得孝顺他。"
    裴知秦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刺鼻,她的下颚线绷得极紧,像是在强行压住什么。几秒后,她才慢慢转过身,看向文凯,眼神冷得让人心里一沉。
    "孝顺?"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
    文凯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可他毕竟是你父亲。当年要不是他..."
    "当年要不是他什么?"裴知秦打断他。
    她往前一步,站定在文凯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锋利的平静:"要不是他把我拉拔长大?还是要不是他在我妈死后,把所有能证明她还惦记着我的东西,全都锁进抽屉里,死都不让我碰。"
    文凯一怔,张了张嘴,却一时接不上话。
    裴知秦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们都很喜欢说他很辛苦,一个人独力把我拉拔长大。"
    "可你们从来不问一句...这几年,是谁一个人过来的。"
    她收起笑容,语气冷了下来:"他养育我,那是义务,不是恩情。至于孝顺..."她微微偏头,"你要我孝顺一个,从来没把我当女儿看的人?"
    还有很多难听话,她不想说,但是这几年的是是非非,她不可能忘记。
    文凯皱起眉头,压低声音:"知秦,你这样说太绝了。裴叔叔现在这个身体,受不得刺激。"
    "那就别让我进去。"裴知秦干脆利落地回道,"也别让我演戏。"
    她抬手指了指病房方向,目光冷静而清醒:"他需要的是安慰,是原谅,是一个好看圆满的结局。但我给不起。"
    文凯沉默了。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此起彼落,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这段短暂而僵硬的对峙。
    裴知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胸口那股郁结压了下去,语气恢复成一贯的理性:"文凯,我今天来,只是尽到我最低限度的责任。请你别再用孝顺,这两个字来压我。"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而孤绝。
    "那不是劝。"
    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那是你们替他找的借口。"
    文凯原本憋了一肚子的话,在那一刻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知秦..."他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裴知秦却连脚步都没慢下来,背影笔直而冷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走廊,仿佛那一声呼唤与她毫无关系。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文凯才停下脚步,转而望向那扇半掩着的病房门,眼底浮现出掩不住的忧色。
    病房里,老人静静躺着,呼吸声透过门缝隐约可闻,脆弱得让人心里发紧。
    文凯其实并不清楚,这对父女之间究竟结下了什么样的仇、什么样的怨。只是依着常理想来,血缘至此,总归是这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了,再怎么闹,也不该真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
    可偏偏,两个人都一样。
    裴知秦的脾气死硬,哪怕裴老先生已经病危,她依旧冷眼以对,分毫不肯低头,而裴老先生也同样拉不下那张父亲的脸,宁可咬牙硬撑,也不愿对她放软一句话。
    一个倔得不肯回头,一个傲得不肯低声。
    文凯站在原地,只觉得这扇病房门内外,隔着的不是走廊,而是多年累积下来的沉疴与无解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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