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珩站在平坦的山坳处,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枯黄的荒草在风中伏倒。
    四周寂静得连虫鸣都听不见,没有任何异样。
    旁边村子里的青年却说,“门就在这儿,我不进去了,要进你自己进。”
    玉珩並没有理会身旁人的话,他缓缓抬手,向虚空处轻轻一按。
    一缕银光自指尖泻出,霎时间,眼前的景象像是寂静的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所有的画面都化作了虚幻的镜水月,层层叠叠起了涟漪。
    隨后,在一声无声的碎裂中,幻象轰然消散。
    原本空无一物的荒地之中,多了一座狭小破败的院落,土墙斑驳,木门虚掩,与周遭的荒野格格不入。
    原本空荡荡的荒地之中多了一个狭小破败的院子,土墙斑驳,木门虚掩。
    下一刻,一个银眸童子出现。
    几乎在同一刻,院门前灵光一闪,一个银眸少年凭空现身,向著玉珩恭敬却疏离地行礼,可眼中却满是戒备与紧绷。
    “见过玉珩仙君。”
    那便是敌不是友了。
    “我不想伤你。”
    玉珩嗓音淡漠,“让开。”
    鹤捌知道自己拦不住,却仍然寸步不退,“天君有令,恕仙君见谅。”
    主人令他守门,灵兽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话音未落,玉珩已经没有了耐心,抬手挥出,动作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阿牛踉蹌数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指著半空为了抵御术法而化作银白色长尾仙鹤的鹤捌。
    手指颤抖如筛糠。
    “那、那那……”阿牛的牙齿咯咯打颤,面无人色。
    见鬼了。
    玉珩侧眸,看向阿牛瘫软在地的狼狈模样,“多谢,你可以走了。”
    这三个字如同敕令,惊醒了恐极失神的阿牛。
    今夜所见,顛覆了他这个凡夫俗子一辈子的认知。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地上爬起,连背篓都顾不得拿,转身就朝著来时的山路踉蹌奔去。
    玉珩没有理会。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凡人的气息彻底远去,才缓缓抬眸。
    结界已破。
    玉珩踏入院中,脚步却微微一顿。
    甫一踏入院中,就有一股极具攻击性的龙息扑面而来,其间还缠绕著一种极隱秘的曖昧味道。
    那是龙族在情动时,无意识散发出的,带著强烈占有意味的信香。
    玉珩的目光掠过那两扇刻意打开的门窗,落在室內。
    自己昔日座下的弟子,烛鈺正斜倚在榻边,眉眼慵懒繾綣,苍白冷峻的面容上儘是饕足后的愉悦之色。
    即便落魄至此,周身依旧带著一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倨傲。
    而玉珩寻觅了一百余年的夫人,睡得正熟,呼吸匀长,柔软的脸颊贴在他颈窝里,纤细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攥著烛鈺微敞的衣襟。
    是她。
    真的是她。
    玉珩曾无数次设想过她的重生,他逆天而行,无视天道警告强改命数,付出巨大代价换她重生,为的正是这一日。
    可却想不到,这一日,他寻遍六界招魂归来的人,正安然地睡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一向不喜形於色的玉珩仙君完美无瑕的面孔上终於有了裂隙,周身仙气渐渐染上肃杀意味。
    他找到了遗落的珍宝,却发现珍宝被他人染指。
    烛鈺能从隱约外溢的灵气感受到他有多生气。
    这是玉珩此生,第二次看到这个画面。
    上一次还是在西荒,那只屠遍妖界的血凤也是这般將唐玉笺抱在怀中,刻意引他出来。
    事情好像重演了。
    眼前的画面,与西荒那一幕渐渐重合。
    昔日最为挑剔的烛鈺倚在软榻上,墨发自肩上垂落,身处於凡间陋室,周身却依旧縈绕著清冷孤高的气韵,像是仍高居九重天的天君。
    屋內乍一看陈设破旧,斑驳的土墙,缺角的木桌,皆由一道精妙的障眼法覆盖。
    障眼法之下,屋內早已是金堆玉砌,处处华贵。
    两人都在等对方先出手,將这虚偽的平和彻底击碎。
    唐玉笺睡得安然,对於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险,一无所知。
    烛鈺撩开眼皮,漆黑的眸子疏淡地望向窗边,箍在怀中姑娘腰间的修长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呈现出兼具占有与庇护的姿態。
    “玉珩。”
    於烛龙而言,任何窥探的目光都是对他领地的侵犯,任何靠近的身影都是威胁。
    烛鈺狭长漆黑的眼眸中浮起一层不加掩饰的冷意,像是蓄势待发,隨时都能將任何敢於侵犯这片领域的外人绞杀。
    “好久不见。”
    玉珩淡声提醒他,“你该喊我师尊。”
    “是吗?”
    烛鈺嗓音里带著满足后的倦意,目光漫不经心地看著门外那个教导了自己两百年的身影。
    昔日恪守的礼仪与尊卑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只慵懒地抬了抬眼,继续道,“我以为你早该清楚,自上次人间一战,你我之间那点师徒情分早已尽了。”
    周遭又冷了几分。
    烛鈺恍若未觉,將怀中人往上面轻轻託了下,姿態亲昵自然。一手握住她纤细的足踝,轻轻搁在自己膝上遮住。
    姑娘勾在他脖颈上的手臂自他肩头滑下来,衣袖卷上去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的肌肤,上面布满了点点红痕,曖昧地蔓延到衣袖深处,令人浮想联翩。
    烛鈺偏过头,墨色长髮隨之垂落,冷白的颈侧肌肤上有几道浅淡的抓痕。
    像被猫挠了一下。
    一看便出自凡人细软的手指,虽无法刺破他的皮肤,却也足以在动情之时留下痕跡。
    可想而知,他都对她,在这间屋子,做了什么。
    玉珩眼瞳微微收缩,周身空气在这一瞬骤然凝结成冰。
    他的夫人,从发梢到指尖,都应该只能染上他一个人的气息。
    “放开她。”
    玉珩的声音不高,却极冷,携著一股凛冽的威压席捲而至。
    破败的院落中瞬间凝上一层白霜。
    烛鈺闻言非但没鬆手,反而將怀中人更深地拢进自己怀中。
    宽大衣袖將她遮得严严实实。
    他抬眸,脸上亦是面无表情,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凭什么?”
    “我说过,你该知道,”玉珩周身灵气翻涌,眸中像是结了冰,“她是你师娘。”
    “师娘?”
    烛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怕吵醒怀中熟睡的姑娘,才没有发出声音。
    他冷眼看著门外之人,“玉珩,你似乎又忘了,她是本君的天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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