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戏鱼
    “兵服?”
    郝师爷想了一大圈。
    他联想到现代產品,这个纽扣是哪国哪国製造的,那块面料是哪国哪国生產的,一件小物品代表著全球化。
    带字號的兵服同理,代表著“全明化”,涉及到中央兵部、户部、工部三部及內官监、尚衣监两监和地方各省布政使司,是一个典型的国家项目。
    权力来源於项目。
    没有项目,就没有要钱要人的理由。
    杨博说这个,郝师爷生出十二分警觉,他要做的事果然危险!
    “是啊,兵服。兵部又要製作兵服,我先来瞅瞅啥价钱。”
    郝师爷挠了挠头。
    “懵了?”杨博哈哈大笑,“我也懵啊,这不是倒反天罡吗?我竟然要找卖出去的兵服判断作价几何。”
    “等等,”郝师爷打断杨博,“这地方卖的兵服是哪的?”
    “若我得到的消息没错,是计划去年发给九边的。”
    京中禁军所穿带“勇”字號服,属皇宫內款项,不经外府院,只有尚衣监和內官监两监负责,尚衣监製好后,存到內官监仓库,有需要时再拿出来更换。
    外地府府兵带“兵”字號服,则与禁军兵服不同,不由宫里负责,而是由外面的官府负责。
    先是兵部提出有兵服製作一事,工部虞衡清吏司负责核对所制兵服样式,再算大约所需布量,把大致数量交给地方布政使司核对,地方再回报数目;中央地方对好后,便由地方负责生產,以供应地方府兵。
    这里要说一句,工部下属部分名字中都带个“清吏”二字,各部相同,如杨博所属部门全名叫职方清吏司,好像不加“清吏”二字,官员就要大贪特贪。郝师爷想著,这是越缺什么越要叫什么。
    话扯远了。
    再说回这府兵兵服,地方组织生產完毕后,用多少原料、多少人力都要上报给工部。
    工部把款项报给户部,户部再核算经费,全部繁冗的流程走完后,所有兵服上交京城,再以兵部的名义发下去。
    “量大不大?”郝仁问道。
    “大!”杨博嘖嘖,“起码两千件!”
    “嘶!”
    郝师爷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提及此事,杨博脸上仍残留著震惊:“这可不是零敲碎打留出来的,恐怕九边做完发回京城后就再没发回去过,不知九边將士如何过的冬?
    兵服,尤其是九边的这套,棉料用得最厚,卖价也高,除了能拆掉字號折成材料再卖...这兵服在海上是硬通货。”
    郝仁:“卖给倭寇?”
    ”
    .——.”杨博点了下头。“不止九边的兵服,禁军的也有。”
    闻言,郝师爷朝左右张望,这宣德楼有通天的本事啊!
    还有,能倒腾出如此大量的兵服,是在哪个环节出了错?
    尚衣监?內官监?兵部?工部?户部?外地府?
    最难判断的是,恐怕不止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这些兵部可以隨意排列组合狼狈为奸,而最不敢想的是..
    “你这绿豆粥酸了!全酸了!”
    郝师爷朝福窗外看去,先前卖给郝仁酸粥的铺子老板与一客人爭执不休。
    “酸个屁!我这是纯正酸粥!做得就是这个味!”
    高皇帝刘邦与霸王项羽曾约定,先入汉中者王。
    刘邦先项羽一步,刘邦周行秦时府库,一时被万千財宝晃花了眼,两条腿似大树扎根定在原地。
    大丈夫爭天下,所爭之物就在眼前!
    张良在旁见刘邦表情有异,忙令樊噲把刘邦架出秦库。刘邦封秦库,约法三章,行王者之道大定人心。
    传闻,刘邦被架出秦库前,並非分毫未取,他命张良一定要拿出一件宝物,后来这件宝物被置於汉宫內最显眼处,供汉家皇帝日夜赏观。
    这件宝物便是青玉五枝灯。
    其只在《西京杂记》中略有记载,五枝灯,高七尺五寸,作蟠螭以口衔灯,灯燃,鳞甲皆动,上有十二枚铜人,火点起,十二枚铜人各执琴筑笙等起渺渺仙乐。
    永寿宫內,嘉靖斥重金让工匠仿製的青玉五枝灯放在汉白玉砖上,这已不知第几次呈命打造,可每一次嘉靖都不满意。
    司礼监大牌子黄锦瑟缩在一旁,上次造这青玉五枝灯仿佛达到嘉靖的忍耐极限,將参与其中的工匠尽数砍头,这一次若再不满意,不知又要牵连多少。
    嘉靖绕著五枝灯走,龙眸挑剔得上下扫视,连细枝末节都不放过眼。
    明时工艺照比汉时更进步,这五枝灯外形已无可挑剔,哪怕不点灯,在黑夜中仍能散出翠绿萤光。
    “嗯。
    “”
    嘉靖满意的嗯了一声。
    “不错。”
    这一声不错,压弯黄锦整根脊樑的声势一松,可黄锦仍不敢有丝毫懈怠,仿製外形不难,最难的是点灯后十二铜人能否奏出仙乐!
    汉时工匠不知用得什么神仙法子,难坏了近一千七百年后的明朝工匠!
    “点灯吧。”嘉靖难掩语气中的期待。
    黄锦身子一僵,整条胳膊似长成一根,关节处没法弯折,只能一起上,一起下,看起来如提线傀儡,滑稽得很。
    谁若是满足不了嘉靖的期待,这期待便会反噬为怒火。
    黄锦擦开火摺子,颤著手將五枝灯灯绒点燃。
    火苗在灯绒上摇曳,灯身蟠螭盔甲徐徐展开,嘉靖眼中期待愈盛!
    各执乐器的十二铜人抬起手中乐器,一段玄妙仙乐奏起,乐声一起,黄锦激动的满脸是泪,扑通跪在地下。
    “成了!奴才贺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
    “呼...”嘉靖感慨万分,“看来朕的法子还是有用。”
    黄锦皮子一紧。
    嘉靖用的什么法子?
    很简单。
    明朝工匠不是制不出汉时工艺吗?好,那你们去地府里好好討教一下。
    你看,后面的工匠不就做出来了。
    黄锦到底还是喜大於惧,终於不用被这事再折磨了!嘉靖压他,黄锦只能压下面的工匠,黄锦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做不出来没办法,他就要遭到嘉靖羞辱。
    “只是...”
    嘉靖皱眉。
    咔咔咔!
    黄锦僵硬著脖子拧过来。
    “万岁爷?”
    “这曲子不错,只是听一天两天还好,听多了就腻了,你说呢?”
    此时的渺渺仙乐传进黄锦耳中和工匠惨叫声没区別。
    我说什么?
    汉时皇帝也没说听腻,你怎么两天就听腻了?
    黄锦压下心中的怨言:“万岁爷,恐怕再造有些难了。”
    黄锦不是心疼工匠,只要能保住他司礼监大牌子的位置,工匠死光了都与他没关係。
    但,黄锦明白,能造出这一盏已是穷尽人力,工匠被榨乾了,总不是说你要天上的月亮也给你去摘吧!这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嘉靖站在五枝灯后,透过火苗看黄锦,”难。难吗?”
    “不难!奴才这便想办法!”黄锦急中生智,激动道,“万岁爷!奴才有办法了!”
    “哦?”嘉靖颇为惊讶。“你这阉货有办法?”
    “有!奴才找工匠多做几个,每个都有不同的曲子,万岁爷想听哪个就点哪个!莫说是一首了,十首百首也做得!”
    嘉靖眼皮子跳动。
    黄锦所言,也算是个办法。
    可...怎么说呢?
    “朕在西苑只有这一个永寿宫,朕每天连手脚都不敢伸开,仁寿宫还没建起来,你让朕在这仅有的安身之处放一屋子灯?”
    黄锦怔了下,忙道:“奴才太蠢!”
    “你是蠢。”
    嘉靖冷冷道。
    “今日在內阁,严嵩叫他们写青词时,提没提鱼戏莲叶东?”
    “回稟万岁爷,没有,没提。”
    若这是前任大牌子郑迁,嘉靖要问“今日他们在內阁都说什么了啊?”,接著郑迁凭藉识记的本事一句一句学,嘉靖能从中听自己想听的。
    可面对黄锦,黄锦没有郑迁的记识,嘉靖要换个问法。
    黄锦还在心里琢磨,“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是什么意思。
    嘉靖透过火苗看黄锦。
    他有点烦了。
    可他还要用黄锦。
    暂时还没人能取代黄锦。
    “严嵩都找你说什么了?”
    黄锦不惊讶嘉靖知道,司礼监大牌子同时掌握东厂,但东厂的本事照比锦衣卫可差远了。锦衣卫渗透在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更何况是皇城內,户部尚书和司礼监大璫的窃窃私语,怎会不惊到天上人?
    “回稟万岁爷,严嵩说长陵...”
    “行了!”
    黄锦忙闭上嘴。
    嘉靖回身挑拣出几道摺子,隨手扔到黄锦面前,“你看看。”
    “是。”
    黄锦捡起摺子,无一例外,儘是外朝官员弹他的摺子!按理说,这些摺子全要经过司礼监才能递进宫,可眼前这些,黄锦从未见过!
    “这...这...”
    “那还有,你抱回去慢慢看。”
    黄锦爬起身,去蒲团旁抱起一大沓子弹劾自己的摺子,这些摺子是被嘉靖挑拣过的,剩下还有一部分,嘉靖不想给黄锦看。
    黄锦恨不得马上回司礼监,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记下报復,“你退了吧。”
    闻言,黄锦行礼,捧著摺子匆匆回去。
    “小鹿,去把陈洪叫来。”
    “是。”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从宫外走进,前去都知监带人。陈洪正伏案读书,他每日除了做好本职,便去內书堂上课。內书堂是宣宗时设立的专门供太监读书的机构,其中政务优异者可入司礼监,黄锦早年便是因一手好字,被郑迁破例点出。
    陈洪志不在都知监,毫不放过这段沉寂的日子。
    陆炳无声走到陈洪身后,陈洪读得是內书堂的官方课本《贞观政要》。
    “跟我走。”陆炳开口。
    陈洪竟没被身后突然的声音嚇到,转身见是陛下身边的锦衣卫陆炳,心中暗道机会来了!
    “是,陆大人。”
    陈洪不慌不忙合上书,在看过的位置夹了张宣纸,陆炳神色有异,又仔细看了看陈洪。
    陈洪被带著七拐八绕入宫,一路上没撞见第二个人。
    仰头望著永寿宫,陈洪脑中儘是黄锦羞辱自己时的狂笑声。
    “进去吧。”陆炳在这止步。
    “多谢陆大人。”陈洪竟不动声色从袖子里抽出什么,陆炳先是惊讶,隨后欣然接过,“少说不该说的。”
    “是。”
    陆炳知陛下一时半会用不到自己,將袖子里的银票塞进怀里,先回锦衣卫值房。
    “大人!”一魁梧大汉早等在值房內,不论高鬍子和郝师爷二人谁在这,定会认出这是卖粥的黑心商贩!
    “宣德楼不必再盯著,陛下知道了。”
    魁梧汉子在陆炳前毕恭毕敬,“大人,那属下还要去哪?”
    “去哪?”陆炳想了想,“去盯著甘为霖吧。”
    “是。”
    此刻永寿宫內,嘉靖歪倒在榻上,榻前笼著金丝盘龙玉帐,帐上是嘉靖影影绰绰的身姿,看不清面容神色。
    都知监金事陈洪跪在榻前。
    “近些。”
    玉帐后的天音忽远忽近。
    “是,万岁爷。”陈洪跪行向前。
    “有人太忙...朕找你来帮朕读读青词。”
    嘉靖说完有人太忙后,沉默得有几息,才说后半句。
    “是。”
    陈洪惜字如金。
    帐內人影不动。
    “你心里还有怨气?”
    陈洪回道:“奴才不敢怨黄公公,黄公公是奴才的乾爹,哪怕黄公公现在不认奴才了,奴才心里时时刻刻记著黄公公对奴才的好。”
    嘉靖的声音似近了些:“你这想的不错,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这是至孝。去,捡篇青词给朕读一读。”
    陈洪挪了个窝,跪在一堆青词旁,拿起最上头的一篇,“谨焚百和真香,虔叩吴天至尊...”
    陈洪识字多,声音柔和不刺耳,快慢起伏得当,颇有娓娓道来的意味,听著叫人舒畅。
    嘉靖全程没打断一个字,等陈洪念完后,嘉靖嘆道,”没了严世蕃,这严嵩写的青词又没味道了...”
    嘉靖说话停顿,似等著陈洪接话,都知监金事陈洪想起陆大人提点他的话,回道:“万岁爷,接下来读谁的?”
    “夏言。”
    “是,陛下。”
    陈洪从中抽出夏言的青词,“..更愿德泽流芬,永绵社稷;慈云荫物,遍覆蒿莱。”
    一篇读罢。
    这篇青词写得太好!
    连陈洪都觉得唇齿留香!
    “再读一遍那句。”
    嘉靖没说哪一句。
    陈洪立刻默颂道:“玉律调元,立人极以彰明德。昔者豳风陈稼穡之艰,禹甸分井疆之利。念彼苍黎,实同赤子;修兹政德,可契灵枢。”
    “可契灵枢...”嘉靖品味几遍,陡得问道,“你觉得夏言如何?”
    陈洪浑身血液不通,“奴才不敢在万岁爷面前搬弄口舌。”
    嘉靖身子动了动,陈洪这点小把戏在嘉靖眼里无比拙劣。
    “过犹不及。你一个醃攒阉货不必修闭口禪,你说错话更配不上白玉之玷,朕要你说,你便掏心掏肺的给朕说!”
    陈洪被嚇住,生怕惹万岁爷生气,回道:“奴才只远远见过夏大人一次,奴才觉得,若有首辅,定是夏大人这般!”
    “哈,”嘉靖被陈洪回答逗笑,“哈哈哈哈哈!”
    陈洪面色羞红,“奴才也是胡说。
    “胡说更要说,况且,说得不错。翟鑾確实照夏言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嘉靖语气中难掩不满,“翟鑾好人当得不错,名声比朕都好啊...接著念吧。”
    又听过几篇,全是陈词滥调,嘉靖摆摆手,”別的不用听了,听过夏言的,其他的味同嚼蜡,夏言的点为第一。朕乏了。”
    陈洪识相告退。
    等到陈洪面向嘉靖,躬著身子退到宫门前一步时。
    嘉靖淡淡道:“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77
    陈洪又跪倒,“奴才愿做万岁爷的鱼儿!”
    “嗯,明天你再来吧。”
    黑风打著旋儿裹在斑驳的城墙上,但这城墙缝隙中填满血污,滑腻得连风都站不住脚,黑风连滚带爬翻到最顶,“大同镇”三字木牌咣当在城门上,黑风敲打木牌,如叩门声。
    “咣当!”“咣当!”“咣当!”
    没一个人应。
    “周將军,钱兵官正休息!”
    “您不能再走了!这是擅闯帅帐!”
    “唰!”
    “您再走我们就不客气了!”
    兵部尚书刘天和的挚友、曾击退吉囊八万大军的大同將军周尚文,猛地站住。
    周尚文白髯根根炸开竖立,嘴唇上一道淡色刀疤直连到眼角处,周尚文冷笑打量大同总兵官的亲兵,“婆娘胸脯没趴过的小娃娃,敢在老子面前叫囂?”
    周尚文横起大槊,把周围的三五亲兵砸倒在地,“哎呦!”
    “噗!”
    7
    周尚文膂力惊人,难以想像,这个年纪如何抡得动大槊。
    “哼!”周尚文冷哼一声。
    周围九边府兵麻木的望著这一切,府兵身上穿著单衣,上面號字磨得看不清。
    周尚文看过周围府兵,眼中忧虑和恐惧混杂,大步衝进帅帐。
    “钱总兵!”
    大同总兵官钱思远被嚇一跳,食箸上夹著的羊肉啪嗒掉进热锅里,滚烫热水溅到钱思远脸上,“哎呦!烫死我了!”
    钱思远大怒,“周尚文!你干什么!我叫你了吗?谁让你擅闯帅帐呢?!”
    “钱总兵,要出事了。”
    周尚文神色肃容。
    “出什么事了?能出什么事!”钱思远用丝缎蹭了下脸,心中暗骂,大同最大的祸害就是你这老不死的!
    钱思远提心弔胆两个月,连城墙都不敢上,大同镇外是成千上万绿油油的眼睛!钱思远成天求爷爷告奶奶,要京中一定要同意互市,可千万別打仗啊!
    不知是不是钱思远求的神仙管用,陛下圣旨真要互市!
    俺答汗如愿,当天退兵,这是两天前的事。
    如今刚刚閒下来,钱思远想吃点涮羊肉好好犒劳犒劳自己,提前叫亲兵护好帅帐,到底是被搅和了!
    周尚文提著大槊走近。
    “唉唉唉!你要干什么?!大明官员若死得不明不白,刑部可是要派人稽查的啊!”
    周尚文怕嚇到钱思远,把大槊朝地上一插,钱思远抚摸胸口,”呼,这还差不多。”
    “钱总兵!大同府兵要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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