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吕布身上,震惊、嫉妒、审视、以及袁隗、卢植等人眼中深深的警惕,几乎要將他洞穿。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悬到嗓子眼,猜测这位新晋权贵会拋出何等惊人的要求时。
    吕布目光低垂,脑中却已闪过万千思绪。
    并州军最需要的,无疑是智囊,陈宫。
    但吕布心中隨即泛起一丝苦涩。
    他清楚地记得,陈宫前世选择辅佐他,並非因为他的雄才大略。
    而是因为曹操屠杀了兗州名士边让,让整个兗州士族陷入恐慌。
    他们急需一把能对抗曹操的利刃,而他吕布,恰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如今呢?
    曹操还未发跡,兗州士族安好,陈宫没有性命之忧。
    他吕布,不过是刚入雒阳、无根无基的一介边將。
    太后一纸詔书,或许能召来陈宫的人,但能召来他的心吗?
    一个没有共同敌人、没有现实威胁、也没有施展才华的平台,能让那位心高气傲的陈宫真心辅佐吗?
    来了,只怕也是相对无言,徒增尷尬。
    高顺呢?
    他的陷阵营確是无双精锐。
    但陷阵营需要最精良的装备、最严格的操练、最充足的粮餉。
    如今自己麾下并州狼骑建制完好,诸將各司其职,突然空降一个高顺,置於何地?
    又何以服眾?
    他需要的是时间与地盘来打造自己的根基。
    此刻索要陈宫、高顺,无异於捨本逐末。
    念头电转间,吕布已然明了。
    眼下,对他而言,最重要、最迫切的,只有一事——貂蝉。
    利用这泼天功劳,索要一个宫女?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自毁长城,愚蠢至极。
    但於吕布而言,貂蝉,便是他的半条命。
    是前世锥心刺骨的遗憾,今生发誓要保护的人。
    纵使被千万人嘲笑鄙夷,纵使因此被认为“好色无谋”,授人以柄,他亦无悔。
    更何况…
    朝堂是什么地方?
    大汉权利斗爭漩涡的中心。
    朝堂之上,这群老狐狸,老谋深算,老奸巨猾,两面三刀,口蜜腹剑。
    吕布自污“好色无谋”,未尝不是一层自保的绝佳迷雾。
    一个只贪恋美色的武夫,总比一个胸怀大志的权臣,更让人“放心”吧?
    吕布抬起头,甚至刻意带上一丝武夫谈及美人时的炽热,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大殿:
    “回太后!臣斗胆,不求金帛爵位,只恳请太后赐一人於臣!”
    何太后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
    “哦?是何等经天纬地之才,或是勇冠三军之將,竟让温侯如此掛心?
    但说无妨,纵是远在天边,朕亦为你寻来。”
    吕布迎上那模糊的视线,目光平静,声音清晰无比:
    “臣所求,乃宫中一名女官。”
    “名曰,貂蝉。”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数息之久。
    饶是这群公卿大臣宦海浮沉数十载,自詡城府极深。
    此刻也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甚至堪称荒唐的要求惊得一时失语,面面相覷。
    隨即,不知是从哪个角落最先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终究没能忍住的声音。
    “噗嗤...”
    紧接著,压抑不住的低笑声、难以置信的摇头、以及毫不掩饰的讥嘲眼神,在庄严的大殿內瀰漫开来。
    “宫女...他竟然只要一个宫女?”
    “哈哈...真是...真是...”有人摇头晃脑,仿佛找不到合適的词语来形容这种愚蠢。
    “枉费我等还如临大敌...原来只是个贪恋女色的莽夫!”
    “匹夫之志,止於此耳!”
    威胁,在无形中消散。
    珠帘之后,何太后微微一怔,秀眉下意识蹙起。
    一个没有野心、贪恋美色、毫无心机却天下无敌的猛將?
    还有比这更完美、更令人安心的利器吗?
    美色?
    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美色。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可闻的、近乎宠溺的笑意:
    “朕,准了。”
    “想不到温侯亦是性情中人。
    英雄爱美人,本是佳话,朕便成全你。
    另赐美锦百匹,明珠一斛,权当是朕予你的贺礼。”
    吕布深深一拜,姿態决然:“臣!谢太后隆恩!”
    在满殿毫不掩饰的讥笑声中,吕布缓缓直起身。
    他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精准地锁定了方才笑得最响、言辞最刻薄的几名官员,浓烈的血腥杀气伴隨著他的声音骤然炸开:
    “我,吕布,立功受赏,求我所求,天经地义!”
    “尔等寸功未立,安敢在此聒噪,讥笑於我?!”
    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冷的弧度,声音压低,却更危险:
    “我自问与尔等並无旧怨。
    今日恶语相向,怀恨在心,莫非……是董卓余党不成!”
    殿內温度骤降。
    死寂瞬间吞噬了所有声音。
    董卓那肥胖恐怖的阴影仿佛再次笼罩大殿,与眼前这道杀气腾腾的身影重合。
    卢植心中巨震:此子究竟是蠢,还是大奸若愚?!
    凤座之上,何太后指尖微微一颤,但旋即,一股更复杂的灼热情绪压倒了那丝寒意。
    危险,却……无比好用。
    吕布享受著这恐惧带来的寂静。
    他知道,一条鸿沟已然划下。
    他选择了自污,选择了与这清流朝堂决裂。
    但那又如何?
    前世他试图融入,换来的不过是更深重的鄙夷与利用。
    今生,他便不必他们认可!他要走自己的路,护自己的人!
    封赏大会在压抑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御座之上,何太后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卢植,救驾有功,忠勇守节,国之柱石。封太尉!”
    声音落下,並无多少欢庆之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个依旧傲然而立的身影,仿佛他才是这座大殿真正的主人。
    卢植本人面色沉静,並无喜色,只是缓缓出列,深深一揖。
    “丁原忠悃为国,临难不屈。朕心甚慰。特加封为卫尉,掌宫门卫士,拱卫宫禁安全!”
    丁原出列谢恩,身形略显单薄,但目光坚定,他与吕布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交,复杂难明。
    “张辽!”
    张辽出列抱拳,身姿挺拔如松。
    “智勇双全,以身犯险,护持陛下与朕於危难之际,立下救驾奇功。封中郎將,赐爵都亭侯!”
    张辽沉声谢恩,退回队列。
    “李肃,迷途知返,其行可嘉。封骑都尉。”
    “鲍信,为济北相。”
    “王匡,为河內太守。”
    “徐荣,为虎作倀,助紂为虐。关键时刻幡然醒悟,引兵反正,功过相抵。仍领原职,戴罪立功!”
    “李儒暂领諫议大夫,参议得失,以观后效。”
    “贾詡暂为尚书郎,於尚书台听用,勤勉任事,戴罪图功。”
    最后,何太后的声音变得无比森严。
    “逆首董卓虽伏诛,然其党羽,罪不容赦。带逆犯董旻、吴匡、张璋!”
    并州甲士押上三名囚犯。
    何太后声音陡然锐利:
    “董旻!尔等祸乱朝纲,挟持皇室,戕害国舅,罪无可赦!处以具五刑,夷三族,首级悬闕示眾!”
    “吴匡!你本为大將军旧部,却背主求荣,弒杀国舅何苗!拖下去,车裂於市,曝尸三日!抄没家產,一应亲眷,皆没入官府为奴,男丁发配边陲苦役,女眷充入宫中婢役,永世不得脱籍。”
    “张璋,附逆从贼,论罪当诛。但念你未亲手戕害国舅,朕赐你全尸。赐鴆酒,家眷废为庶人,逐出雒阳。”
    殿內死寂。
    何太后道:“眾卿当以此为鑑。忠君爱国,朕必不吝封赏;背义附逆,这便是下场!”
    “臣等谨记!”百官齐声应答。
    而吕布,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嘴角噙著一丝冷笑。
    他已经打定主意,日后深居简出,不趟朝堂浑水。
    待到迎回貂蝉,便寻机离了这是非之地,前往并州,经营自己的根基。
    届时,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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