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最初是谁传出来的。
    有关秦王也有可能继承大统的消息,竟然在京中百姓之中传得有模有样。
    勛贵们知道这是大忌,不敢议论。
    但老百姓可不管这个,茶余饭后聊起,支持秦王当皇帝的竟然不在少数。
    一则,老百姓向来敬重秦王这等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二则,谁都知道,如今这位陛下的皇位,本来就是从秦王的父亲、先皇手里拿来的。
    如今再还回秦王手上,反正都姓萧,这还叫个事儿?
    尤其,那位尚未过门的王妃云昭,在百姓之中名望颇高。
    与秦王倒是好生登对。
    这位百姓之中名望颇高的未来秦王妃,此刻正站在清水县郊外一处荒凉的山谷中。
    谷中植被稀疏,几株枯树立在乱石间,枝干扭曲如鬼爪。
    时值盛夏,雨水频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杂著某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腐朽气息。
    “就是这里?”云昭问。
    她身旁站著个二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正是清水县丞周文焕。
    数日前,云昭因將家村一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却不想,一大清早,他会浑身发抖地跪在玄察司门前,求她救命。
    “是、是这里……”周文焕的声音发颤,
    “七日前,下官隨县令大人来过此地。
    大人当时说这山谷风水不错,打算在此处修建一座引水渠,解决县南农田的灌溉问题。
    可自从那日回府后,怪事就、就发生了……”
    云昭环顾四周,眸光沉静。
    她今日著一身素白劲装,长发简单束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气度。
    她身旁跟著鶯时,雪信,以及两名影卫。
    “仔细说说。”云昭问道。
    周文焕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那桩让他连续几夜不敢合眼的诡事。
    清水县令姓郑,名怀安,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
    三日前清晨,有人发现郑大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去臥房一看,郑怀安躺在床上,面色青白,身体已经僵硬冰凉。
    僕人嚇得魂飞魄散,因为他看到,郑怀安的眼睛是睁著的,直勾勾地望著帐顶。
    郑大人死不瞑目。
    “起初以为是急病暴毙。”周文焕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接著,郑夫人,郑公子、郑小姐、伺候的丫鬟、门房老李……
    一夜之间,府中七口人,全都没了气息。
    死状一模一样,都是躺在床上,睁著眼,身体僵硬如石。”
    云昭眉头微蹙:“七口人同时暴毙?可查过饮食、饮水?”
    “查了,全查了!”周文焕急道,
    “井水无毒,饭菜无毒,屋中器物也无异样。下官请了三位大夫验看,都说从未见过这种『病』。更诡异的是……”
    他顿了顿,脸上血色尽失:“是郑小姐,郑玉娘。”
    “郑玉娘与其他死者不同?”云昭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周文焕重重地点头,眼里满是恐惧:“其他人……死后便一直维持原状。可郑小姐她、她……”
    他深吸一口气,才颤声继续:“第一天,她只是没气。
    第二天早上,下官再去查看时,发现她的脸色开始发青,指甲变成了紫黑色。
    到了第三天,她的半边脸竟然……竟然开始腐烂,可另一边脸却还保持著生前的模样。”
    鶯时听到这里,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周文焕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这还不算完。
    守夜的家僕说,每到子时,郑小姐的尸身会……会自己坐起来,走到梳妆檯前,对著镜子梳头。
    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卯时才躺回去。
    而且她梳头时,嘴里还在哼著小曲,是郑夫人从前常哄她睡时唱的那首《玉兰谣》……”
    山谷中的风忽然大作,捲起地上的枯叶沙石,打在眾人身上噼啪作响。
    周文焕嚇得缩了缩脖子,几乎要瘫软在地。
    云昭却面色不变,只问:“郑县令来此山谷后,可曾动过这里的什么东西?
    哪怕是一块石头,一株草木?”
    周文焕连连点头:“有的!
    大人那日看中谷口一块形似瑞兽的石头,说摆在县衙门口能镇邪招福,便命人將石头挖出运回去了。”
    “带我去看那块石头原来的位置。”
    一行人来到谷口。
    云昭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中央的磁针微微颤动,她屏息凝神,仔细观察指针的摆动方向。
    只见磁针並非平稳指向南北,而是不断微微震颤,时而偏东,时而偏西,如被无形之手拨弄。
    “地气紊乱,阴阳失调。”云昭自语道。
    她缓步走动,每七步一停,观察罗盘变化。
    当走到一处洼地时,磁针突然剧烈旋转数圈,而后直指脚下不动。
    “就是这里。”云昭蹲下身,拨开表面的枯草浮土。
    泥土之下,隱约可见一个规则的方形痕跡。
    她以手探入土中,触摸到底部,指尖传来异样的冰凉——那不是泥土该有的温度。
    “此处原本埋有镇物。”云昭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若我猜得不错,应该是一尊『镇水石兽』,用来调和此处过於旺盛的『水煞』。
    郑县令挖走的那块『瑞兽石』,根本不是天然形成,而是前人刻意雕琢放置於此的镇物!”
    她走到被挖走石头的位置,那里只剩一个浅坑。
    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纸,咬破指尖,以血画符,而后將符纸拋入坑中。
    符纸並未落地,而是在离地三尺处悬空自燃,火焰竟是幽蓝色!
    “阴气凝而不散,煞气聚而成形。”
    云昭脸色微沉,“有人利用郑县令不懂风水,诱他挖走镇物,破了此地的风水局。
    如今『阴门』已开,煞气外泄,首当其衝的便是动了土、沾了因果的郑县令一家。”
    周文焕听得目瞪口呆:“那、那郑小姐她……”
    “半腐半生,夜半梳头……”云昭眼中闪过寒光,“这是『借尸养煞』的邪术。
    郑玉娘的魂魄被人强行拘在將腐未腐的尸身中,成了炼煞的容器。”
    她转头看向周文焕:“命人速往玄察司和京兆府,调遣人手封锁山谷,任何人不得进出。
    去清水县衙,我要亲自查看郑玉娘的尸身。”
    云昭望著远处阴云渐聚的天空。
    布此局者,所图非小。
    若不儘快破局,恐怕不止郑家七口,整个清水县都要遭殃。
    她抬起手,罗盘上的磁针再次疯狂转动,最终指向县城方向。
    山风呼啸,捲起她素白的衣袂。
    远处雷声隱隱,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云昭的脊背突然窜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太像了。
    清水县的状况,与祖师爷爷手札中记载的“黑水峒惨案”几乎如出一辙!
    同样是以地方官全家为引,同样是风水被刻意破坏,阴煞匯聚成阵……
    这是祖师爷爷年轻时曾亲眼见过的事。
    云昭眉头紧蹙,那日在皇宫她与府君隔空斗法,重创对方。
    前后不过几日,清水县便出了这等惨案。
    可她不认为,府君会是大师兄。
    且不说大师兄並不精通玄术,就是年纪也对不上……
    到底是谁,与她一同看过祖师爷爷的手札,又对清微谷恨之入骨。
    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示威。
    “你看,我知道清微谷所有的秘密。”
    “你看,我用的就是你曾读到过的,祖师爷爷手札上记载过的禁术。”
    “云昭,你能奈我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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