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哥的话音刚落,徐飞就从喉咙里挤出来三个字,回答道:因为钱——。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先前复杂的情绪此刻被一种深不见底的悔恨所淹没。
    他直直地盯著何哥,声音沙哑地问道:何队……,我如果……,如果把我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能不能……能不能算我立功?!在处理的时候……,轻点……?!
    何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著,缓缓说道:徐飞,这个问题,我不能轻易给你打包票。具体会怎么处理,能有多大的余地,取决於你能告诉我多少,究竟陷进去了有多深?!
    我加入他们的时间……其实不长。徐飞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终於开始讲述事情的缘由了。他表情略显艰难地回忆道:事情……要从吕所,不,吕传军调到城关所以后说起……。
    那段时间,我……我跟几个朋友私下玩牌,手气有点背,把刚发的工资输了个精光,还欠了点债,心里慌得很。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接著说道:有一天,我跟著吕传军去端一个地下赌档。
    行动的时候,有个赌徒趁乱跳窗跑了,我追上去,摁住了他,从他身上搜出来一千多块的赌资。
    那人……那人当场就给我跪下了,抱著我的腿求我放他一马,说那些钱就当孝敬我的,只要我放了他,他绝对不会说出去……。
    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的就鬼迷了心窍,脑子一热,真把那些钱塞进了自己兜里,然后……把他放了。
    徐飞说到这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往事不堪回首,继续说道:我以为这事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没想到,没过多久,第二次行动,我又在另一个赌档里撞见了他。
    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趁著没人注意,他低声威胁我,说要是这次不想办法放过他,他就把上次我收钱放人的事捅出去……。
    我嚇得魂都没了,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吕传军突然从门外进来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跟著讲述道:吕传军……他什么也没问,上去直接一脚踹在那人嘴上,当场就踢掉了对方四颗门牙,满嘴是血。
    然后他让人把那傢伙拖进所里的“小號”,关了整整三天。等再放出来的时候,那个人乖得像只鵪鶉,问什么说什么,再也不敢多提半个字。
    徐飞的手开始微微有些发抖,他试图端起茶碗稳定情绪,手指却似乎不太听使唤,茶碗居然差点跌落在桌子上。
    他不得已地放弃了端起茶碗,接著讲道:从那以后,只要我跟著吕传军出去办事,不管是处理纠纷还是查抄小赌小闹,他总会想办法,从罚款或者调解费里,分我一份,说是我的辛苦费,补贴。一次,两次……渐渐地,我手头宽裕了,欠的债也还上了,心里那点害怕,也被这点甜头给盖过去了。我跟他……也就越走越近。
    何哥静静地听著,心情似乎非常沉重,脸色有些难看,却没有打断他。
    慢慢地,我才通过他,认识了廖学强,还有孙磊。徐飞的视线开始变得游移不定,不时紧张地瞥向窗户方向,似乎担心隔墙有耳。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轻声说道: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算真正了解到,吕传军在关西镇……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那里,私下都叫他——“土皇帝”。
    我操!“土皇帝”?!我忍不住惊呼出了声。我很难想像,吕传军居然还有这么一个绰號!
    “嗯。”徐飞沉重地点了点头,看向何哥,说道:何队应该清楚,关西镇產煤,大大小小的矿有十来个。除了两家国营、一家集体的手续齐全,剩下的,基本上都是“黑窑”。
    可是要想把煤从山里运出去,如果没有吕传军点头,没有他手下开的“路条”,一斤煤都別想运出关西镇的地界。
    整个关西派出所,从上到下,基本上都是他的人。
    但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徐飞的声音带著一丝寒意,跟著说道:他至少另外还养著四五十號人,是关西镇最大的一股势力。
    只不过这些人,吕传军从来不让他们在明面上跟我们接触,我加入以后,也没怎么见过,只知道有这么一帮人存在。
    孙磊……孙磊后来悄悄跟我说过。徐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说道:只要镇上的矿出了事,特別是死了人这种大事,就会让他们的人出面处理掉尸体,统一口径。而派出所这边要做的,就是帮忙“擦屁股”,从公安的层面上,把事情给“埋掉”。
    吕传军在这方面……很大方。徐飞的嘴角扯了扯,露出来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说道:每次干了这种“活”,他都会给大家发“补助”,数额不小。至於这个钱是从哪儿来的,没有人知道。
    一开始听了这些,我也害怕。徐飞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继续说道:但是,从我……算是加入以后,吕传军其实也没真正让我去经手过什么特別“脏”的事,无非是跟著巡逻,偶尔帮忙遮掩点小问题,拿点“辛苦费”。
    时间一长,我也有点麻痹了,觉得可能……可能也就这样了,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可怕。
    直到前段时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说道:“净江行动”专案组撤走没两天,所里接到报案,说“水鬼盪”那片河湾里,淹死了一个人,尸体浮起来了。因为那段时间一直在宣传“水鬼”伤人的事,所以没人敢下水去捞,於是红星村的人就报了案。
    “水鬼盪”?!我的心里猛地一紧,瞬间想到了“老道”,徐飞说的是“老道”的事!
    只听徐飞继续说道:吕传军带著我们赶到现场以后,当时那具尸体离岸边有点远,只能隱约看到个轮廓。可吕传军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立刻把我拉到一边,避开其他人,让我马上开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关西镇,找到廖学强和孙磊。
    徐飞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我们,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给我的命令是——在关西镇的地界上,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想尽一切办法,盯死清江河,把从上游漂下来的那一大团杂草……给拦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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