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那缓缓从柜檯后升起的身影,那头灰白的短髮,那张写满错愕的脸,还有那双略显怪异的眼神,我脑子里“轰隆”一声,瞬间嗡嗡作响。
    就连我身旁的振堂叔,身子也跟著微微一震,显然也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给惊到了。
    儘管屋里的灯光有些暗,儘管门口距离那个柜檯还有一段距离,可是我已经不用再胡乱猜测了——眼前的这个老者,正是我的二师伯汪小鹰!
    汪小鹰一眼看到我们的同时,似乎也有些吃惊。
    他就那么站在柜檯后面,一只手还扶著柜檯边缘,瞳孔微微一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但是他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微微躬著腰,满脸堆笑,像是根本不认识我们似的,朝著老爸问道:几位客人是要吃饭,还是住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居然还隱约带著n城这地方的口音,完全不像记忆中那西装革履的二师伯。
    如果是吃饭就不好意思了。汪小鹰跟著解释道:这个点,厨房的师傅已经休息了,没有炒菜,也没有乾饭,最多也就能给你们下上一碗麵条!
    如果是住店的话,那没有问题!他的话音一转,跟著说道:小店后面还空著几套客房,標间通铺都有,你们看是打算住在一起啊,还是分开来住?!
    他什么时候又变成了一个饭店的老板?!我紧张地盯著汪小鹰,盯著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盯著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把那股脱口而出的衝动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因为我意识到了——他似乎並没有打算跟我们相认!
    振堂叔表现得比我镇定多了,儘管他也认出了汪小鹰,可是他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异常。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我身边,看著对方,什么话也没有说。
    听著汪小鹰一阵噼里啪啦的介绍,老爸跟著说道:我们住店!带我们先去看看房间吧!
    好好好!几位客人请跟我来!汪小鹰嘴里一边回答著,一边从柜檯后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快,绕过柜檯,几步就走到了那布帘前,上前掀起了那个油腻腻的门帘,露出来了一个黑洞洞的过道。
    就在这个时候,赵哥锁好了车,也跟著从门外走了进来。
    忽然间看到一个警察走了进来,汪小鹰的神情略显有点紧张。他的身子微微一僵,眼神警惕地盯著赵哥,嘴里迟疑地问道:同志,您是——?!
    “哦——”。赵哥赶紧摆了摆手,回答道:我们是一起的,这车停门口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汪小鹰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回答比刚才显得更加殷勤连忙,说道:您就放心吧!只要住在我们这儿,车保管给您看得好好的,一点漆都掉不了!
    说著话,他的身子一转,掀开门帘,引导著我们朝后走去。
    穿过一段昏暗的过道,我们很快来到了后面的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一块巴掌大的空地,四周是几间低矮的平房。布局跟“清水饭店”差不多,有些门窗里透著黯淡的灯光,似乎已经住著人。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低语声,在夜色里飘忽不定。
    汪小鹰走到一间客房前,掏出钥匙,“咔噠”一声打开掛锁,跟著把门一推。
    一股子霉潮味、旧被褥味、混著烟味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一阵发紧。
    住一晚上,5块钱一个床位。就听见他嘴里介绍道:你们——,一共四位,也就是二十块钱!先付后住,这是规矩!
    二十块?!赵哥吃了一惊,不由瞪大了眼睛,说道:怎么这么贵?!你这都赶上城里招待所的价格了!
    同志,瞧你说的!汪小鹰“啪嗒”一声拉开了屋里的电灯。他回头望向我们,眼神诡异地看著我们,意味深长地说道:我们顺安可是云山岭这里住宿条件最好的饭店!不信你们可以去其他的地方瞧瞧,能比得过我们的,根本没有!
    那灯泡很暗,只有十几瓦的样子,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房间,让我们看清了房间的全貌。
    房间都是用薄木板隨便隔出来的,缝隙大得能伸进手指头,隔壁要是说话,这边能听得一清二楚。
    屋顶垂著几缕灰扑扑的蜘蛛网,在灯光下晃晃悠悠的。地面还是夯实的泥地,坑坑洼洼的。连窗户上都糊著破报纸,报纸已经发黄,边角翘起。
    房间里面摆著两张硬板床。说是床,其实就是一张木板架在两根凳子上。上面的棕櫚垫子磨得发毛,边缘露出里面的草秸。被子又薄又硬,边角打著歪歪扭扭的补丁。
    这要和乾净亮堂、好歹还有点规矩的城南旅社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別,处处都透著一股寒酸和破败。
    我好奇地四处打量著,心里暗暗猜测著:这地方看样子开的时间也不短了,难道二师伯很早就在这里了吗?!
    老爸皱了皱眉头,有些为难地扭头看向了赵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表情似乎不太满意,却又不好明说。
    可是还没等赵哥说话,振堂叔就径直走了进去。
    他走到一架床铺前,一屁股坐了下来,那床“嘎吱”一声响。接著,他把鞋一脱,拉著那床薄被子就躺了下来。
    “呃——?!”
    老爸跟赵哥见状愣了一下,面面相覷。
    算了吧!老爸轻轻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也就是一个晚上,將就一下吧!
    “呵呵呵”。
    汪小鹰脸上掛著笑,他转身又去把接邻的一间屋子给打开了。
    等老爸付了钱,他又把洗脸刷牙和厕所的位置介绍了一下。
    我就住在前面,你们要是有事就喊一声!鄙人姓汪——!汪小鹰又诡异地朝著我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老爸看了看手錶,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嘆了一口气,说道:大家都早点休息吧!明天早上七点起床出发!
    老爸还是跟赵哥住在了一个屋,我跟振堂叔一个屋。
    简单收拾了一下,大家就躺下了。
    振堂叔自从躺下以后就没再起来,背对著我,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睡著了没有。
    我却怀著忐忑的心情,想著到底要不要跟二师伯汪小鹰私下里见个面。
    可是他刚才为什么不认我呢?!他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呢?!是因为师祖“鬼手”汪洋在n城监狱吗?!那这个“顺安饭店”是怎么回事?!
    我脑子里胡思乱想著,耳边传来木板床“嘎吱嘎吱”的声响。渐渐地隔壁似乎传来轻微的鼾声。再远一点,不知哪个房间有人在咳嗽,一声接一声。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我的脑子太乱,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是几点钟,我竟然懵懵地睡著了。
    睡著睡著,忽然间,似乎听到有个人在我耳边老气横秋地说道:起来了,起来了,该上药了!

章节目录

三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李肆瞳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李肆瞳并收藏三姐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