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寒江。”
    6月初的清晨。
    在中国音乐学院简朴的单人宿舍里,林寒江坐在书桌前,钢笔在五线谱纸上沙沙作响。
    一个个音符流畅地跃出,那是他记忆中一首一首属於这个时代的经典旋律。
    “篤!篤!篤!”
    “寒江,寒江,你在里面吗?”
    敲门声很轻,喊话声也很轻。
    不过,林寒江听的很清楚,是师姐的声音。
    他笔尖一顿,有些疑惑。
    师姐是怎么来的男生宿舍?
    因为出名,宿管也不拦著点。
    这夏天要是碰到一些不穿上衣的男生,不是让师姐赚大了。
    林寒江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只见张也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像往常那样扎利落的马尾,而是梳了两个略显俏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
    身上穿了件浅蓝色带碎花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像个邻家妹妹。
    不化演出的浓妆,確实显年轻点。
    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带著一丝兴奋。
    “师姐?你怎么……”
    林寒江侧身让她进来,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走廊。
    幸好没人看见。
    要是被人看到,还以为他金屋藏娇呢。
    张也闪身进门,反手就把门虚掩上,没等林寒江问完,就压低了声音:
    “別问怎么进来的,我跟宿管阿姨说我弟病了,来送药的!”
    “哦哦。”
    张也接著说:“赶紧的,换身整齐点的衣服,金老师让你立刻过去。央视的葛延枰导演,亲自到老师家拜访了。”
    林寒江眉梢微挑,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哦?亲自登门?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还是负荆请罪来了?”
    “呸!什么鸡不鸡的!”
    张也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隨即也忍不住笑了。
    “我看是坐不住了,昨晚节目收视率听说高得嚇人,今天一大早,报纸就炸了。你是没看见……”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从隨身的帆布挎包里抽出两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喏,你先看看这个,路上说,快点换衣服。”
    林寒江接过报纸,展开。
    一份是《人民日报》,文艺评论版块,醒目的標题是《时代的旋律,人民的心声——评青歌赛歌曲<春天的故事>》。
    文章从思想性、艺术性、时代性几个方面高度肯定了这首歌,將其与改革开放的伟大实践紧密联繫,讚誉其“用音乐语言生动讲述了那个春天的故事,唱出了人民群眾对新时代的真挚情感和坚定信心”。
    笔锋庄重,立意高远。
    另一份,则是上海的《新民晚报》,娱乐版的头条標题触目惊心:《青歌赛黑马恃才傲物?独家採访竟开价两千“天价”!》。
    文章用颇为猎奇的口吻,描述了广东台记者如何歷尽艰辛,才用惊人价格拿下採访,並引用所谓知情人士的话,暗示林寒江成名便膨胀,將艺术沾染铜臭,甚至影射其人品存疑。
    虽然也提到了歌曲本身受欢迎,但重点显然放在了要价这个吸引眼球的话题上。
    林寒江快速扫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嗤笑了一声:“动作够快的。一份捧到天上,一份踩到泥里。这南边的报纸,笔头子就是辣。”
    “何止!”
    张也一边催促他找件像样的衬衫,一边快速说道。
    “我刚来的路上,街口报摊都挤满了人。《光明日报》、《经济日报》都在夸这首歌,討论改革开放。可另一边,《工人日报》还有几个小报,全在炒你要价两千的事儿。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掉钱眼里的,有说广东台傻的,还有猜你是不是家里穷疯了……反正,热闹极了。”
    前天晚上,林寒江就把和广东台要钱的事情告诉她了。
    张也自然不奇怪,现在自己这个师弟正缺钱呢。
    能赚到的钱肯定赚,而且还是两千块呢,能买多少肉啊,不赚才是傻子。
    林寒江换上一件乾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对著巴掌大的镜子捋了捋头髮,语气平静:“让他们说去,骂名也是名。”
    张也笑了笑,对师弟能保持这种心態倒是很佩服。
    没有消极面对家庭困境,反而看著更加成熟了些。
    “金老师让我提醒你,见了葛延枰,心里有数就行,別硬顶,但也別软了骨头。老师给你撑著呢。”
    “我明白。”
    林寒江点点头。
    葛延枰亲自登门,意味著央视的態度因为昨晚爆炸性的反响,而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之前葛延枰可以隨意拿捏,取消採访,现在却不得不正视他和他这首歌,所代表的巨大影响力和民意基础。
    两人快步走出宿舍楼。
    初夏的校园,绿意葱蘢。
    路过布告栏时,看到有几个学生围在那里,指著新贴上去的一份《京都青年报》议论纷纷,报纸上隱约能看到“林寒江”和“春天的故事”的字样。
    林寒江因为青歌赛,算是开始有了名气。
    更明显的跡象在校园外。
    不知哪个商店的收音机,混杂著电流的杂音,飘荡过来:
    “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
    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亭。
    一个夹著公文包,干部模样的人,正对著话筒大声说著:“对,就是昨晚青歌赛那首,叫《春天的故事》。你赶紧去音像店看看有没有磁带?什么?没有?哎呀,这么好的歌怎么还没出磁带。电台点播都快打爆了!”
    京都的街道上。
    一个穿著工装裤的年轻人对同伴抱怨:“妈的,跑了好几家音像店了,都说没有原版带。倒是有几家偷偷问我要不要翻录的,那效果肯定不行啊!”
    这年代市场上,盗版就是这么猖狂,这么快。
    现在这些红遍大江南北的歌曲,哪个不是先被盗版磁带推向了更广阔的角落?
    有好有坏,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盗版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最野蛮也最有效的传播方式。
    一个较大的报刊亭,围了二十几人。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嗓门洪亮:“誒!《人民日报》文艺版,深度好文啊!《新民晚报》娱乐头条,青歌赛天才歌手秘闻!来看看啊,都有都有。”
    有人一边翻著《新民晚报》,一边摇头晃脑地跟同伴说:“嘖嘖,两千块採访费?这学生崽胆子够肥啊!不过话说回来,那歌是真他妈好听,昨晚我家老爷子听著听著抹眼泪了”
    “你懂啥,这叫艺术家的脾气。有本事的人,谁会贱卖自己的身价?只要歌好,管他要多少钱採访呢。”另一个看起来像文化人的顾客反驳道。
    ……
    种种议论,嗡嗡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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