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林寒缓缓抬起头。
    看向台下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二十二万三千七百元。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1992年的22万是什么概念?
    足够在京城不错的地段买下一套宽敞敞亮,令人羡慕的商品房。
    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劳作百年才能攒下的巨款。
    是能让眼前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指甲缝里抠出每一分钱的亲戚们,瞬间感到天塌地陷的数目。
    “呜……”
    一个年纪较大的婶娘再也忍不住,捂住嘴低声啜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
    “那是俺娃的学费,是给俺娘看病的钱啊……”
    “完了,全完了……”
    一个男人抱著头蹲了下去,声音嘶哑。
    毕竟这一统计,22万块钱,他们也觉得林寒江给不起了。
    绝望的气息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空旷的教室里瀰漫开。
    这笔债,林寒江一个还在念书,刚刚有点名气的小伙子,拿什么还?
    唱歌能唱出22万?
    那是天方夜谭!
    然而,林寒江看著纸上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心中掀起的却是另一场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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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万……
    还真是难啊!
    但是这也没办法,他爸这聚拢资金做生意,欠下的。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聚拢资金,然后创业赚钱。
    此时的华西村,吴仁宝看到老人南巡后,敏锐判断出原材料价格即將飞涨。
    果断聚拢村子里的资金,然后借款。
    举债囤积铝锭。
    华西村当时购进的铝锭每吨6000多元,3个月后就涨到了每吨1.8万多元。
    就仅仅3个月,价格翻了三倍,为华西村掘得了腾飞的第一桶金。
    林寒江的父亲林润生,作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下海並曾小有成就的能人。
    经常听他爸说以前的事情。
    说什么吃百家饭,去亲戚家蹭饭吃。
    上大学没钱,村子里的人凑钱。
    估摸著,当年想必也是怀揣著报答之恩,想要带领乡亲们致富,才聚拢了这样一笔巨资。
    只是他押错了方向,或者时运不济,最终折戟沉沙,无顏面对江东父老。
    这债务,是压力,是枷锁,但何尝不是一份带著血泪期望的信託?
    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林寒江是长子,是林家现在唯一的男子汉,这担子,他推不掉,也不想推。
    在眾人或绝望或麻木的目光中,林寒江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那张写满债务的纸,面向大家。
    “这二十二万三千七百元。”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双眼睛,“我林寒江,认。”
    死寂。
    连啜泣声都停了。
    “我现在,拿不出这么多钱。”林寒江坦白,没有丝毫遮掩,“但我在此,向各位叔伯婶娘,郑重承诺,给我三年时间。”
    “三年?”台下立刻炸开低低的议论,质疑声四起。
    “三年!是不是太久了?俺家等米下锅呢!”
    “三年后谁知道啥样?”
    “小江,不是我们逼你,三年变数太大了!”
    林寒江抬起手,虚压了一下,嘈杂声渐渐平息。
    他语气放缓,却更加恳切。
    “我懂,大家的难处,我比谁都懂。这钱,可能是盖房钱,可能是彩礼,可能是嫁妆,可能是救命钱。我爸走了弯路,连累了大家,这错,我认。这债,我背。请大家给我三年时间,也给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林寒江举起那张纸,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用我林寒江的名字,用我未来在音乐这条路上所有的前途和名誉担保。欠条,大家请各自保管好。但从今天起,这笔债的债主,换成我林寒江。如果我事业发展顺利,赚到了钱,绝不让大家苦等三年,一定提前还清!”
    这番话,情、理、义俱全。
    甚至押上了他刚刚起步,视若生命的前途。
    亲戚们面面相覷,或许,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总比没有钱好吧?
    “等等!”
    突然,那个之前蹲下的男人站了起来,脸上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
    “小江……你爸借钱的时候,是说了利息的……月息二分。这……这本金要还,利息……你看?”
    月息二分!
    现在存银行,三年期存款年利率大概是8%。
    这月息二分,年利率就是24%。
    三年下来,利滚利……22万的本金,利息就要滚到將近16万!本息合计逼近40万!
    林寒江被他爸坑惨了。
    几个原本有些心软的亲戚也愣住了,他们之前光想著本金,被这巨大的债务压懵了,此刻才想起这茬。
    有人脸上露出尷尬和不忍。
    “林老三!你说这个干啥!”
    二叔林润土猛地扭头,衝著那男人低吼。
    “小江都这样了,本金能还上就烧高香了,你还提利息,你这是要逼死孩子吗?”
    “就是!当初润生借钱,也是想带咱们赚钱,现在他落难了,咱不能落井下石。”表姑王春梅也扯著嗓子说道,虽然她家也等著用钱。
    “话不能这么说。”那叫林老三的男人脸涨红了,“亲兄弟明算帐。二分利也是钱,我家也困难。”
    “要利息就別当亲戚了。”
    “当初要不是看润生有本事,谁借啊?”
    “现在说这些有啥用!”
    眼看刚刚平息的场面又要吵起来,林寒江赶紧出声:
    “大家別吵了。”
    所有人停下,看向他。
    林寒江看向所有亲戚,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借条上怎么写,就怎么算。本金,二十二万三千七。我爸承诺的利息,月息二分,从借款日算起。”
    “三年內,我林寒江,连本带利,一併还清!”
    说完,他转向旁边一直紧张担忧的祖海:“小海,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然后,不等眾人反应,他快步走出了教室。
    祖海想跟上去,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祖海也想过借点钱给师哥,可那是22万啊……还有这么高的利息。
    大约十分钟后,林寒江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旧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讲台前,將信封口朝下。
    “哗啦啦——”
    一叠叠綑扎整齐的大团结。
    “这里是八千块钱。”
    林寒江的声音有些乾涩,这是他目前全部的积蓄。
    老师和师姐的版权费,还有广东台的採访费。
    “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金。”
    他看著愕然的亲戚们:“二叔,这笔钱,麻烦您后面主持一下,按照大家急用程度和借款比例,先分一分,应应急。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
    林寒江將现金推向二叔林润土方向。
    林润土看著那堆钱,没去接,反而重重嘆了口气。
    “各位长辈,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林寒江对著眾人,再次微微躬身。
    “明天晚上,是我青歌赛决赛。我现在,必须去准备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沉重,只剩下一种淬火般的坚定。
    赚钱!
    赚更多的钱!
    “这笔债,我会还的。用我的歌,用我的本事,一分不少地还清。”
    说完,他不再停留,对祖海点点头,转身离开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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