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江看著满脸关切的师姐,知道有些话现在必须说清楚,至少要让师姐放心。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诚恳:
    “师姐,我不是一时衝动。”
    “我有我必须去尝试的理由。音乐有很多面,民族唱法是我的根,我永远不会丟,老师的教诲我也永远铭记。但流行音乐,是当下传播最广、最能连接普通大眾的音乐形式。我想试试,用大家更熟悉的方式,去表达一些东西。这和我唱《春天的故事》、《走进新时代》並不矛盾,只是我想有更多的选择。”
    林寒江也不会在这些外人面前说,他只是为了赚钱。
    要是进文工团,只有死工资和绩效了。
    別说三年还款40万了,就是十年也可能还不清。
    张也张了张嘴,最终把更深的劝诫咽了回去,只是嘆了口气,嘟囔道:“你呀……总是这么有主意。老师那边,我看你怎么交代。”
    江涛看著这对师姐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收起玩笑的神色,郑重道:
    “林老弟,你有你的想法,哥哥我支持你,但流行乐坛確实不是隨便能创出来的。”
    “谢谢江涛哥,我明白。”林寒江真诚道谢。
    陈红也柔声道:“寒江,加油。但无论选择哪条路,用心唱歌的人,总会发光。”
    林寒江点了点头,转向张也和祖海。
    “师姐,小海,我们回去吧。今天也太累了。”
    “行,先回去再说。”
    但此时的林寒江,心思已越过今晚的辉煌。
    投向了南方那座即將举办新歌榜的城市,投向了七月流火中。
    金奖在手,还有40万债务未清。
    新时代的路,才刚刚启程。
    而他的下一站,是流行乐坛的汹涌浪潮。
    ……
    深夜,黄色的面的在京城稀疏的街道上穿行,引擎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车窗半开,初夏的夜风带著暖意和隱约的槐花香灌进来。
    张也抱著林寒江的金奖奖盃,脸上的笑容就没消下去过。
    即使师弟再想唱流行音乐。
    但现在可是得了金奖,別事情都可以先放一放。
    “寒江,你瞅瞅,这奖盃多亮,摆在学校陈列室里,绝对是头一份。明天我就跟管陈列室的刘老师说去,得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祖海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靠在张也肩头,还含糊地嘟囔:“师哥的奖盃最亮。”
    这也能凸显林寒江现在的实力,不过也就放个一个月,正主就可以隨时拿走。
    不用担心学院会把奖盃拿走。
    林寒江靠在椅背上,狂喜过后,现实的轮廓渐渐清晰。
    等周末青歌赛决赛在电视上一播。
    《走进新时代》那激昂澎湃的旋律,配上“9.888分破纪录”的爆炸性新闻,会將他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將不仅仅是“青歌赛金奖得主”,更会成为某种符號,被赋予超出音乐本身的意义。
    金老师那边……他揉著眉心。
    老爷子是严厉,是传统,但骨子里疼学生,也並非顽固不化。
    自己若真铁了心要走,好好分说,阐明志向与苦衷,未必不能获得理解。
    至少是无奈的默许。
    真正的压力,来自那即將席捲而来的领导们。
    两首政治导向绝对正確,艺术水准又极高的主旋律作品,足以让他成为各大晚会、庆典、甚至更高规格场合的宠儿。
    大会堂的邀请,或许真不是梦。
    一旦被纳入庞大而稳固的体制內,戴上“青年歌唱家”、“时代歌手”的桂冠。
    再想抽身去唱通俗流行,面临的將不只是老师和亲友的不解。
    是一种无形的束缚。
    困在文工团,按部就班地演出、晋升、成为一面旗帜……
    那不是他想要的未来。
    40万的债,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逼著他必须更快地奔跑。
    跑向变现能力更强、市场更广阔的领域。
    流行乐坛,就是他的下一个战场。
    广东新歌榜,是眼下最清晰的入口。
    “也不知道这新歌榜的奖励到底是什么……”
    林寒江心里盘算。
    “最好是能给出唱片的机会,哪怕条件苛刻些,分成少点,只要能快速出作品,打开知名度,就能接商演、出磁带、出光碟……先把债还上再说。”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张也付了钱,抱著奖盃下车,还在兴奋地计划:“明天先回院里报喜,院系老师肯定也等著呢!还有……”
    “师姐。”林寒江打断她,“奖盃先放你那儿吧。我宿舍乱,怕磕著。”
    张也一愣,借著路灯看他脸上明显的倦色。
    满腔的喜悦稍稍冷却,化为关切:
    “怎么了?累了?也是,今天太耗神了。行,我先替你保管,等陈列一个月后,你什么时候想拿回去,我帮你去取。”
    “嗯,谢谢师姐。也麻烦你送小海回宿舍,今天確实有些累了。”
    看著张也搀著祖海走向女生宿舍楼的背影。
    林寒江吸了一口带著青草味的夜风,转身走向自己那栋灰扑扑的男生宿舍楼。
    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迴响。
    推开宿舍门,打开灯,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桌面一角,那里躺著一张纸条,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跡和一个电话號码。
    是苏晓的联繫方式。
    想了解江涛他们说的广东新歌榜大赛,这位女记者,或许知道一些。
    林寒江捏起纸条:“明天,得打电话问问她。”
    既然决定要闯流行乐坛,就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他了解这个时代的流行脉搏,知道什么歌曲是真正流传的,什么只是曇花一现。
    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就著灯光,开始梳理脑海中属於这个时代的声音图谱。
    那些后来被时光冲刷得有些模糊的旋律和名字,渐渐清晰起来。
    八十年代,是启蒙与喷薄。
    音乐从单一的颂歌与民歌中挣脱,带著伤痕文学的反思和改革开放的激情。
    崔健用《一无所有》的嘶吼,喊出了一代人的迷茫与反叛。
    《少年壮志不言愁》、《敢问路在何方》则是电视剧带来的全民旋律,激昂中带著理想主义的光辉。
    西北风颳过,《黄土高坡》、《我热恋的故乡》粗獷豪放,带著土地的腥气。
    邓丽君的“靡靡之音”从海峡对岸悄悄渗透,甜美的情歌抚慰了无数心灵。
    那是喇叭裤、录音机、歌舞厅的年代,音乐是突破禁錮的號角,是情感宣泄的出口。
    品类初开,万物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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