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平安接过玉符,入手温润,玉质上佳,上面以神念刻著一个飘逸的“云”字,与请柬上的印记同源,散发著淡淡的、浩瀚如海的元婴威压。
    “有劳带路。”刘平安对那女修点点头。
    “前辈请隨我来。”女修再次躬身,態度极为恭谨。显然,刘平安刚才在论道法会上那惊世骇俗的一指,早已传遍了云梦宗上下。
    在女修的引领下,刘平安离开喧囂的广场,穿过天宫侧面的迴廊,朝著后殿深处走去。沿途守卫森严,皆是气息凝实的筑基修士,见到女修手中的玉符,纷纷躬身行礼,无人阻拦。
    越往里走,灵气越发浓郁,甚至化作淡淡的灵雾,繚绕在亭台楼阁之间。奇花异草遍地,珍禽异兽时隱时现,恍若仙境。最终,他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前。庭院不大,却极为雅致,院中一汪灵泉泊泊流淌,几株古树虬枝盘结,树下摆著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一名身著素白道袍、鹤髮童顏的老者,正背对著他们,负手而立,仰头望著庭院上空流动的云气。
    “师尊,刘前辈到了。”女修在院门外停步,恭敬稟报。
    老者缓缓转身。面容清癯,鬚髮皆白,但皮肤红润,不见丝毫老態,尤其是一双眼眸,清澈深邃,仿佛蕴含著无尽星空,偶尔有云气流转,道韵天成。他气息內敛,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正是云梦泽唯一的元婴老祖,云梦上人!
    “晚辈刘平安,见过云梦前辈。”刘平安拱手行礼,不卑不亢。对方是元婴中期大修士,修为远高於他,值得他尊敬,但他身负“归墟”传承,自有傲骨,无需卑躬屈膝。
    云梦上人目光落在刘平安身上,眼神平静,却仿佛能洞彻人心。他打量了刘平安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摆手道:“刘小友不必多礼。老道痴长几岁,托大叫你一声小友,不介意吧?”
    “前辈抬爱,是晚辈的荣幸。”刘平安神色不变。
    “坐。”云梦上人走到石桌前坐下,示意刘平安也坐。那引路女修悄然退下,並关上了院门。
    石桌上,已摆好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裊裊,沁人心脾,显然不是凡品。
    云梦上人亲自斟了两杯茶,將一杯推到刘平安面前:“这是老道自己种的『云海雾芽』,三百年才得一季,尝尝。”
    刘平安端起茶杯,茶汤清澈,呈淡金色,异香扑鼻,灵气氤氳。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喉,先是一丝清苦,旋即化作甘甜,磅礴而柔和的灵气瞬间散入四肢百骸,竟让他的法力都微微活跃了一丝,神魂也感到一阵清爽。
    “好茶。”刘平安赞道。此茶不仅灵气充沛,更有滋养神魂、洗涤法力的奇效,价值恐怕不在一些顶级丹药之下。
    “小友喜欢便好。”云梦上人微微一笑,也品了一口茶,看似隨意地问道:“听闻小友来自海外?不知是哪处仙山宝岛,能培养出小友这般惊才绝艷的人物?老道虽久居云梦,对海外之事也略有耳闻,却从未听说过小友这般人物。”
    来了。刘平安心中瞭然。云梦上人亲自见他,果然是要探他的底细。
    “晚辈確实是海外散修,所居不过是无名荒岛,不值一提。”刘平安放下茶杯,神色坦然,“晚辈因修炼出了些岔子,误入空间乱流,侥倖不死,漂流至此,幸得流云谷收留,暂居於此。”
    这话半真半假。海外散修是真,无名荒岛是假。空间乱流是真,但並非修炼出岔子,而是被天玄门的元婴追杀。他相信,以云梦上人的见识,自然能看出他修炼的功法绝非云梦泽所有,海外散修是最合理的解释。至於具体来歷,含糊其辞便是。
    “空间乱流……”云梦上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显然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但並未深究,只是点了点头,“小友能从空间乱流中脱身,福缘深厚,实力更是了得。今日论道法会上那一指,玄妙莫测,老道也看不透其中根底,似乎……並非我云梦泽,乃至周边地域常见的五行大道?”
    刘平安心中微凛,元婴老怪果然眼力毒辣,仅仅旁观,便看出他终结之力的不同寻常。他平静道:“晚辈所修,乃家传功法,名『寂灭归元诀』,讲究万物寂灭,復归本元,与五行大道確实迥异。只是功法残缺,晚辈也是误打误撞,侥倖略有小成,让前辈见笑了。”
    “寂灭归元诀……”云梦上人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云气流转,似在思索,片刻后缓缓摇头,“此等大道,闻所未闻。不过,大道三千,条条皆可证道。小友能走出自己的路,实乃大机缘,大毅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小友可知,老道为何单独请你前来?”
    “晚辈不知,还请前辈明示。”刘平安道。
    云梦上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庭院上空流动的云气,缓缓道:“小友看这云,聚散无常,变幻莫测,看似自由,实则受风、受气、受天地规则所制。我云梦泽修仙界,便如这云,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刘平安神色微动,静待下文。
    “小友可知,上古时期,我云梦泽,乃至整个此方天地,並非如今这般模样?”云梦上人目光变得悠远,“那时天地灵气充沛,大能辈出,甚至有传闻,有化神甚至更高境界的存在。然而,一场席捲天地的浩劫降临,域外邪魔入侵,与此界生灵爆发大战,打得天崩地裂,大道受损,无数传承断绝,强者陨落。最终,虽然將邪魔击退封印,但此界也元气大伤,灵气衰退,进入末法时代,与外界联繫也几乎断绝。”
    刘平安心中一震,这与“归墟”传承中提及的上古大战,以及他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云梦上人突然提及此事,是何意?
    “那场大战,惨烈无比。我云梦泽,便是上古一处重要战场。”云梦上人语气沉重,“无数上古大能在此陨落,他们的道场、传承、宝物,或被毁,或失落,或被封印。同时,也留下了无数邪魔的残骸、污染,以及……通往域外的裂隙。”
    “裂隙?”刘平安眉头一挑。
    “不错。”云梦上人点头,“那场大战虽然过去无数年,但被封印的邪魔並未完全消亡,那些裂隙也未曾完全弥合。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被邪魔气息污染的生灵,或者弱小的邪魔,从裂隙中渗出,为祸一方。我云梦宗镇守云梦泽,其中一项最重要的职责,便是监控、镇压这些上古战场遗蹟和裂隙,防止邪魔为祸。”
    刘平安恍然。难怪云梦宗能成为云梦泽唯一的元婴宗门,超然物外,原来还肩负著镇压上古战场的重任。那赤炎矿脉下的金乌残魂,恐怕就是被“外魔”(邪魔)气息污染,从某处裂隙或战场遗蹟中渗出,依附赤阳金精而成。
    “前辈告知晚辈这些秘辛,不知……”刘平安试探问道。
    云梦上人看著刘平安,目光深邃:“因为老道在小友身上,感应到了一丝……与那些邪魔气息同源,却又似乎更加纯粹、更加古老,且带著终结、净化意味的力量。”
    刘平安心中一凛。元婴老怪的神念果然敏锐!他虽然极力隱藏,但终结道韵的特性太过特殊,与“外魔”气息又有某种关联,竟被云梦上人察觉到了端倪!
    “小友不必紧张。”云梦上人似乎看出刘平安的戒备,摆手道,“老道並无恶意。恰恰相反,小友身负能克制邪魔之力,对我云梦泽,乃至此方天地,或许都至关重要。”
    “前辈的意思是……”
    “老道希望,小友能助我云梦宗一臂之力。”云梦上人正色道,“近年来,我云梦泽地界,数处上古战场遗蹟的封印,有鬆动的跡象,渗出的邪魔气息和污染生灵,越来越多,实力也越来越强。尤其是『葬魔渊』深处,近日异动频频,恐有大事发生。老道需坐镇宗门,轻易不能离开。而宗內其他长老,虽实力不俗,但对上那些被邪魔气息污染的存在,往往事倍功半,甚至反被污染。”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刘平安:“小友的功法,似乎天生克制邪魔。若能得小友相助,探查、加固封印,甚至清除一些渗透出来的污染,必能事半功倍,减少我云梦泽修士的伤亡。作为回报,我云梦宗愿以客卿太上长老之位相待,宗门资源,除核心传承外,可任由小友取用。並且……”
    云梦上人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云梦宗传承自上古,宗內秘库,收藏了一些关於上古大战,以及……可能存在的,通往其他地域线索的古老典籍。若小友有兴趣,可隨意翻阅。”
    刘平安心中震动。云梦上人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厚。客卿太上长老,地位尊崇,资源任取,更重要的是,能查阅云梦宗关於上古大战和可能通往其他地域线索的典籍!这对他寻找回归天南之路,或许有极大帮助!
    而代价,则是协助云梦宗处理那些被“外魔”污染的遗蹟和裂隙。这对他而言,並非坏事。一来,可以更深入了解“外魔”和上古之战,或许能从中找到“归墟”传承的更多线索;二来,与“外魔”气息对抗,也能磨礪他的终结道韵;三来,云梦宗的资源,对他修炼“虚空归墟步”和提升修为,也大有裨益。
    风险自然也有。那些上古战场遗蹟,能被云梦宗如此重视,必定危险重重,被“外魔”污染的存在,实力也绝不可小覷。但富贵险中求,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岂能因畏惧风险而裹足不前?
    见刘平安沉吟不语,云梦上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品茶,给他思考的时间。
    片刻后,刘平安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承蒙前辈看重,晚辈愿尽绵薄之力。客卿太上长老之位不敢当,晚辈既已是流云谷客卿,自当相助。至於宗门资源,晚辈只需查阅相关典籍,以及换取一些修炼所需之物,不会多取。探查、加固封印之事,晚辈义不容辞,但需量力而行。”
    不卑不亢,进退有据。既答应了帮忙,又划定了界限,不接受客卿太上长老的束缚,保持相对独立的身份。云梦上人眼中闪过一丝讚赏,此子不仅实力强横,心性也颇为沉稳通透。
    “好!”云梦上人抚掌一笑,“小友快人快语,老道也不强求。客卿太上长老之位,小友可掛名,无需承担宗门义务,但享有相应权限,包括查阅核心典籍。资源之事,也依小友所言。至於探查封印,自是以小友安全为先,若遇不可抗之力,可隨时撤离,老道绝不怪罪。”
    “如此,便多谢前辈了。”刘平安拱手。
    “小友爽快!”云梦上人笑容更盛,取出一枚巴掌大小、云雾繚绕的白色令牌,递给刘平安,“此乃『云梦令』,持此令,可自由出入云梦宗大部分区域,包括藏经阁核心区域。同时,此令也是身份象徵,见此令如见老道亲临,云梦泽內,无人敢轻易为难於你。”
    刘平安接过云梦令,入手温润,神念探入,里面信息繁多,包含云梦宗部分地图、禁制权限、传讯等功能,確实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至於具体的探查任务,不急在一时。小友可先在仙会上逛逛,易宝大会或许有你需要之物。待仙会结束后,老道再与你细说。”云梦上人道。
    “是,前辈。”刘平安收起云梦令,心中对这位云梦上人多了几分好感。此人虽是元婴老祖,却並无盛气凌人之態,行事也算光明磊落,至少目前看来,诚意十足。
    “对了,”云梦上人似想起什么,提醒道:“烈火派那边,小友还需稍加留意。烈火那老小子,心眼不大,今日你折了他面子,他虽暂时隱忍,但难保不会暗中使绊子。尤其是他那徒弟南宫羽,与玄阴派那边,似乎也有些不清不楚。仙会期间,小友还需小心。”
    “多谢前辈提醒,晚辈自会留意。”刘平安点头。烈火真君和南宫羽,他並未放在心上,但小心无大错。
    又閒聊了几句,云梦上人便端茶送客。刘平安起身告辞,在女修的引领下,离开了这处幽静的庭院。
    走出庭院,刘平安看著手中那枚云雾繚绕的“云梦令”,心中思绪起伏。没想到这次云梦仙会,竟有如此收穫。不仅得到了接触上古秘辛的机会,还与云梦宗达成了合作关係。虽然要面对“外魔”的威胁,但机遇与风险並存。
    “葬魔渊……”刘平安默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里,或许有他想要的答案。
    收敛心思,刘平安朝著易宝大会的场地走去。既然来了,自然要去看看,这云梦泽最高规格的易宝大会,有何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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