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雪奈断断续续的沉睡与清醒中缓慢流逝。
    她清醒的时间逐渐变长,从几个时辰,到一整天,再到能连续维持两三日的清明。
    但每一次清醒期结束后,隨之而来的沉睡也会更深、更久。
    无惨已习惯了她这种不稳定的状態,他依旧定期给她餵食血液,观察著她身上这种迥异於其他鬼的特质。
    但他对此並无太多耐心深究,因为有更迫切的事占据了他的心神。
    蓝色彼岸花的线索依旧渺茫。
    无惨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他需要一个更高效的方法,需要更多鬼替他寻找。
    於是他想到了“十二鬼月”的构想。
    筛选出最强的鬼,赐予更多的血液,赋予数字,让他们成为他的利刃,替他踏遍每一寸土地,翻遍每一本书籍。
    与此同时,自无惨变成鬼后,產屋敷家族像是被诅咒了。
    男子们一个接一个早夭,几乎没有人能活过三十岁。
    绝望中,他们求助於神官家族,得到了指引,只有消灭鬼的始祖,也就是无惨,诅咒才能解除。
    於是,鬼杀队成立了。
    无惨听闻这个消息时,只是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人?居然想对抗鬼?
    可笑。
    以人类的血肉之躯怎么可能战胜拥有再生能力的怪物?他们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可笑把戏。
    他这样想著,继续完善十二鬼月的计划,继续寻找蓝色彼岸花。
    …
    某个月色清冷的夜晚。
    继国严胜刚结束任务,但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独自一人苦练。
    然而,无论他如何挥汗如雨,脑海中那个身影始终如同无法驱散的梦魘。
    他的弟弟,继国缘一。
    那个生来便站在他穷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云端,被神明所眷顾的天才。
    更深的绝望是,他开启了斑纹,获得了更强的力量,代价却是清晰可见的、只能活到二十五岁的短暂未来。
    可即便他燃烧殆尽这被诅咒的寿命,也无法触及缘一的衣角,
    “为什么……”
    心烦意乱间,严胜提著刀,跃上了屋顶,试图让夜风吹散心头的鬱结。
    而屋顶的一端是一个有著黑色微卷短髮、身著和服的鬼。
    “既然这样,成为鬼不就好了。”
    严胜的瞳孔收缩,握刀的手瞬间绷紧,指节泛白。
    对面的鬼继续说道,语气带著蛊惑:“只要成为鬼,就能获得无限多的时间。你能將剑技磨炼到真正的极致。”
    “而我,想试著把运用呼吸法的剑士变成鬼。”
    “如何?你和那些普通的剑士不一样,你可以自己选择。”
    严胜的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拔刀杀了这个鬼,可他喉咙发乾,说不出一个字。
    无限的时间,超越极限的可能……这些词语,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脑海中,缘一那平静无波、却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身影再次浮现。
    那个他穷尽一生追逐,却连背影都难以看清的神之子。
    如果……如果我拥有无限的时间呢?
    最终,他跪了下来。
    严胜的转化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其中经歷的痛苦与重塑非言语所能尽述。
    当一切结束时,站在无惨面前的,已不再是人类剑士继国严胜。
    无惨看著他,满意地点点头。
    “从今天起,你就是上弦之壹。”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黑死牟。”
    黑死牟单膝跪地。
    “是,无惨大人。”
    得到了黑死牟这把锋利的剑,无惨的心情確实短暂地好转。
    但属於他的阴影,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无惨正和珠世走在山林间。
    珠世是他几十年前转化的鬼,很聪明,还精通医术。
    他正在思索下一步的搜寻方向。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林间空地上,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亮了一个静静佇立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红色羽织、扎著高马尾的男人。黑色的长髮,红色的发梢,面容与黑死牟如同一个模子刻出,却又有著截然不同的气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耳边那对日轮形状的耳饰。
    无惨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
    这是被黑死牟称为神之子的弟弟。
    来的真快啊。
    真可笑。
    这世界上根本没有神,只有黑死牟才会觉得他的弟弟是神之子,而天才,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我现在对呼吸法的剑士已经不感兴趣了。”
    缘一似乎对他的话有些不解,但这並未影响他的行动。
    他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並且,他看见了。
    面前的鬼拥有著五个大脑七个心臟。
    刀身出鞘的瞬间,无惨的心臟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这把刀有多特殊,它看起来很普通。
    而是因为握刀的人。那种姿態,那种呼吸的节奏,那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存在感……
    危险。
    本能疯狂报警,无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向后急退,同时释放出血鬼术,巨大的肉刺从地面刺出,密密麻麻。
    但缘一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不是鬼那种依靠蛮力的快,而仿佛预知了所有轨跡的快。
    第一下斩断了最近的肉刺。
    第二下劈开了涌来的第二波攻击。
    第三下已经逼近无惨面前。
    日轮刀在他手中自然而然地衔接、演化。
    至此,完成了日之呼吸的十三型。
    无惨瞪大眼睛,试图再生肉刺阻挡,但缘一的刀比他再生更快。
    那柄普通的日轮刀在缘一手中,像是拥有了生命,每一次挥斩都带著灼热的气流,斩断的不只是肉体,还有再生的可能。
    “你——”
    无惨的话还没说完,刀光闪过。
    脖颈一凉。
    他的头飞了起来,在空中旋转,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身体,看到了珠世震惊的脸,看到了缘一平静地收刀。
    为什么自己的身体没有再生,头也接不回脖颈?!
    结束了?
    不。不可能。
    无惨在头颅落地前的瞬间,发动了那个从未在人前使用过的能力,连珠世都不知道的、他的保命底牌。
    “砰——!”
    巨大的爆炸声震动了这一片的森林。
    无惨的身体炸成许多块细小的肉块,四散飞溅。珠世被气浪掀飞,撞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一幕。
    缘一站在原地,平静地看著四散的肉块,他原本想问一句话,但已经没有必要了。
    肉块在落地后迅速蠕动,朝著各个方向逃窜。
    缘一立刻挥刀斩击,刀光如网,斩灭了一千五百多块肉块。但还是有一小部分,最小最隱蔽的肉块融入了阴影,消失在夜色中。
    缘一收刀入鞘。
    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的面前的女鬼。
    “明明只差一点啊……”
    珠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泪水终於无法抑制地滑落脸颊,“只差一点…他居然连脖颈的弱点都克服了……”
    她情绪崩溃,但在崩溃中,她发现自己脱离了无惨的控制,那个束缚她的咒缚,隨著无惨的爆炸而消失了。
    珠世跟缘一说了很多。
    关於无惨,关於蓝色彼岸花,关於她自己。
    她明明只是想看著孩子长大,最后却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
    她怎么能不恨无惨?如果不是无惨的欺骗,她寧愿病死,也不愿意这样活下去。
    可她根本没办法对抗无惨,唯有忍耐。
    她一定会看著无惨死去,哪怕自己最后也会下地狱,可只有无惨死了,她才敢去死,才敢去见她的丈夫和孩子!
    缘一放过了珠世,请求她协助自己击杀无惨。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接踵而至。
    当鬼杀队的同伴们后续循著巨大的动静找到这片山林,找到继国缘一时,带来的却是一个更为沉重的消息:
    他的兄长,继国严胜,已確凿无误地墮落为鬼,並犯下了杀害鬼杀队当代主公的重罪。
    未能彻底终结鬼王,至亲兄长化鬼弒主还放走了珠世……
    即便强如继国缘一,在这连环的失职面前,亦无法被轻易原谅。
    最终,他背负著复杂的目光与沉重的心情,被逐出了鬼杀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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