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奈安静地坐在门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小团,双手托著脸颊,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门口,偶尔转过头看看闭目恢復的无惨。
    父亲看起来……真的好严重啊。
    真的没关係吗?
    父亲明明说不会死的……
    她歪了歪头,或许是坐在这里太无聊了,雪奈开始思念她妈妈和优子。
    对了,上一次见到优子姐姐,是什么时候呢?
    啊,想起来了。
    是她求父亲带她去的。
    那次她醒来后,不知怎么的特別特別想见优子姐姐。
    她拉著父亲的袖子,小声说:“父亲……可以带我去看看优子姐姐吗?就一眼,我一定乖乖的。”
    父亲当时正在看书,头都没抬,冷冷地说:“麻烦。”
    但她没有鬆手,只是更紧地攥著他的衣袖,梅红色的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
    过了好久,久到她以为父亲不会再理她了,他才放下书,瞥了她一眼。
    “只看一眼。”他说,“不许出声,不许下马车。”
    她用力点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马车在夜晚的街道上慢慢行驶。
    她扒在窗边,眼睛睁得大大的。
    外面的世界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房子更高了,街上的人穿的衣服也不一样了。
    即使隔了那么多年,即使优子姐姐的头髮全白了,背也弯了,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优子姐姐。
    那个在她生病时偷偷给她塞糖的,在她哭时哄她的,在她失去妈妈后唯一还会对她笑的优子姐姐。
    雪奈的鼻子突然酸酸的,眼睛一下子就模糊了。
    她记得优子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的头髮明明是乌黑的,会用红绳扎成漂亮的髮髻,走路很快,裙摆会像蝴蝶一样飘起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会弯成月牙。
    可现在,优子姐姐的头髮像冬天的雪一样白,背弯得像熟透的稻穗,走路时被一个年轻女子搀扶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
    马车经过的时候,优子正好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雪奈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即使夜色朦朧,即使优子姐姐已经老得不像她记忆中的样子,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雪奈感觉,优子姐姐认出她了。
    那双已经布满皱纹的眼睛睁大了一瞬,里面闪过惊讶、然后是一种雪奈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优子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马车已经驶过去了。
    雪奈下意识地转过身,整张小脸都贴在了马车边,眼睛死死盯著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
    她想挥手,想喊优子姐姐的名字,但她记得父亲的命令,不许出声。
    她只能看著,看著优子姐姐的身影在灯笼的光晕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的黑暗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她还在回头望,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
    “看够了?”父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冷冷淡淡的。
    她转过头,看著父亲,小声说:“优子姐姐……变老了。”
    父亲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书。
    “人都会老。”过了一会儿,他才说,眼睛还落在书页上,“然后死去。”
    雪奈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妈妈就是死了,再也没有回来。
    那现在呢?现在又过去多久了?
    雪奈掰著手指想算,但算不明白。
    她只知道时间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优子姐姐可能已经不在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有点闷闷的。
    但她很快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父亲受伤了,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雪奈低下头,伸出自己的手腕看了看,刚才咬出来的地方已经不怎么疼了,只留下一道粉粉的印子。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真奇怪。
    明明流了那么多血,现在却快看不出来了。
    这就是父亲给她的力量吗?
    她又偷偷看了一眼无惨。
    父亲虽然总是凶凶的,说话也难听,但是……
    雪奈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对她说过的话。
    那天她因为害怕院子里那个总是板著脸扫地的阿婆,躲到了妈妈身后。
    妈妈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有的人啊,就是脸长得凶,其实心里可软了。阿婆每次瞪你,是怕你跑太快摔倒了。”
    后来她发现,妈妈说得对。
    阿婆虽然总是一副別来烦我的样子,但每次她咳嗽,阿婆都会偷偷往她房间门口放一小碗蜂蜜水。
    父亲肯定也是这样的。
    虽然他总说滚远点,虽然他总是冷著一张脸,也没对她笑过…
    但他从来没真的把她扔出去。
    雪奈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眨了眨。
    要是能一直和父亲在一起就好了。
    虽然不能晒太阳,但是晚上可以一起出去看月亮呀。
    月亮多好看啊,银白银白的,像妈妈从前衣服上绣的小珍珠。
    她想像著那样的画面:
    父亲牵著她的手,走在夜晚安静的庭院里。
    月光会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虽然父亲的手肯定还是冰冰的,但她不会鬆开的。
    想著想著,雪奈的嘴角悄悄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可就在这时,困意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好奇怪……她明明才醒没多久啊。
    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脑袋也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般。
    她用力眨眨眼,想保持清醒,想继续守著父亲,但身体不听使唤。
    意识越来越模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倾,眼看就要撞到地板,一只冰冷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的额头。
    无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眼眸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接住了雪奈一点一点往下坠的小脑袋,下一秒,女孩整个人软软地倒进他怀里,彻底睡著了。
    还在他胸口无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无惨低头看著怀里的雪奈,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
    按照她以往的规律,这次沉睡了几十年,醒来后至少应该维持十天半月的清醒。
    可这才过了多久?半天?还是几个小时?
    他的目光落在雪奈的手腕上。
    那道咬痕已经癒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很浅的粉色痕跡。
    但鬼的恢復能力不该这么慢。
    无惨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浅痕。
    他转化过那么多鬼,哪怕是最弱的下级鬼,这种程度的伤口也会在几个呼吸间痊癒。可雪奈的伤口,癒合速度明显慢得多。
    是因为……没吃过人吗?
    这个念头让他眉头蹙得更紧。
    鬼的力量和恢復能力,很大程度上依赖於吞噬人类血肉获得的生命能量。
    只靠他的血维持,就像只给植物浇水不给施肥,能活著,但长不好。
    而且刚才,她还傻乎乎地放了自己的血。
    蠢东西。
    无惨看著怀里沉睡的小脸,那张脸上还掛著干掉的泪痕,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蹙著,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真是个蠢货。”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就算我真需要血,就你那小身板,放干了也不够塞牙缝。”
    他想起刚才雪奈咬手腕时的样子。
    明明怕疼怕得要命,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含著泪,咬牙不肯鬆口,固执地把流血的手腕往他嘴边凑。
    愚蠢。
    可笑。
    无惨的指尖停在雪奈脸颊边,没有碰触,只是悬在那里。
    他的女儿怎么会这么弱!
    他转化的鬼里,从来没有这么弱的存在。
    恢復能力差,清醒时间短,力量更是几乎没有。
    刚才她咬自己手腕都费了那么大劲,要是咬人,怕是连皮都咬不破。
    难道是隨了她的母亲?
    好像是叫世理。
    无惨努力回想那个女人的样子,却发现记忆已经模糊得像隔著一层雾。
    只隱约记得是个温柔得有些懦弱的女人,总是低著头,说话声音很小,眼睛里总是带著悲伤。
    具体的长相,说话的语气,甚至是怎么死的,他都记不清了。
    只从雪奈的脸上,能看出几分依稀的轮廓,那双眼睛和鼻子像他,其他部分,大概就是隨了母亲吧。
    软弱,愚蠢,感情用事。
    无惨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怀里的小身体很轻,呼吸均匀地拂过他的衣襟。
    他本该把她扔到一边去,但最终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算了。
    就让她这样睡吧。
    等他恢復好了,再考虑怎么处理这个麻烦的小东西。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昏暗中交织。

章节目录

无惨:我的女儿不可能这么弱!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无惨:我的女儿不可能这么弱!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