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鲁位於南半球,当北半球的京州还处於夏季的时候,这里已经入冬。
    得益於罗珊娜订了头等舱,簪书在飞机上睡了一觉,精神还好,时差的影响也不大。
    这边刚入夜,气温有点凉,簪书把风衣外套穿上。
    罗珊娜拦了辆计程车,熟练地用葡萄牙语交流,讲清楚目的地和谈好价格。车子驶向市中心的一家酒馆。
    准备去见的人,是罗珊娜事先联繫好的。
    她本来就打算不管簪书是否一起来,哪怕独闯,她都要来这么一遭。簪书在演厉衔青的时候,她以梁復修妻子的名义,利用梁家积累多年的人脉网,尝试与赛鲁当地的知情人建立联繫。
    黑白两道都找了不少人,迫於k集团的阴云,没人敢搭理她。
    到头来,只有一位名叫贡萨洛的男人愿意见她。
    倒也不明说是否掌握梁復修的下落,只说如果她真有胆来赛鲁,那就见面再说。
    “贡萨洛·门多萨先生是赛鲁监狱的监狱长,上回復修被赛鲁警署非法羈押,我们的父亲便是通过贡萨洛从中牵线周旋,將他赎了回来。”罗珊娜言简意賅地介绍说。
    簪书表示了解地頷首,问:“信得过?”
    罗珊娜摇头。
    “信不过。在赛鲁这个地方,除了自己,谁都信不过。”
    “那……”
    “但是,利益不会骗人。”捕捉到簪书眼底的谨慎,罗珊娜淡嘲地开口补充,“贡萨洛是出了名的钱眼,只要我们能开出他满意的价码,他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心臟。”
    “好,我知道了。”
    赛鲁不比京州,这里黑帮盛行,军阀割据,政、教、军、警各派势力错综复杂又沆瀣一气,內斗不断又一致排外。
    在这个国度,黑白混淆不清,看人不能只看皮。
    警察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切掉梁復修两根手指;以变態刑罚闻名的贡萨洛监狱长,也可以因为利益诱使,尽心尽力做救人的大善人。
    这里和簪书自小长大的环境,截然不同。
    这里是逃出温室之外,危机四伏的斗兽场。空气中飘浮的是腐败的味道,黑夜里涌动的是不知名的敌意和危险。
    簪书庄重地回答完罗珊娜后,车內陷入沉默。
    她数不清下飞机后的第几次,低头按亮手机屏幕。
    留意到簪书的神情隱隱有些焦躁不安,罗珊娜问:“还是联繫不上吗?”
    “嗯。”簪书熄了屏,抬起头,唇畔染上苦笑,“没有信號,也没有网络。”
    按照飞行时长,如果她的目的地真是穗城的话,早该到了。
    她落地后理应给厉衔青报平安。
    他一定在等著。
    她这么久没动静,他肯定会主动联繫她。那么,问题来了,联繫不上。
    此刻那张好看的俊脸会冷得有多难看,簪书简直不敢想。
    总之,只要没发现她其实是跑了,那就还能哄。
    “不著急,赛鲁的情况就是这样的,说不定再过两条街就有了。”罗珊娜温声细语地安慰。
    “好,谢谢你,罗珊娜。”
    簪书冲罗珊娜勉强地弯了弯唇角,双手攥著手机搁在大腿上,扭头看向窗外。
    全然陌生的环境。
    有点想他。
    也很怕他骂她。
    但是,不要紧的。
    她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確的事情。
    计程车的车窗没有关实,夜风从一指宽的缝隙中呼呼灌入,带著凉意,吹起簪书的发梢。
    不知不觉,车子已经开了二十几分钟,与人烟稀少的机场路不同,这片街区渐渐热闹起来,路两边都是灯红酒绿的霓虹灯牌,风中飘散著一股廉价脂粉的香气。
    簪书一开始还意识不到什么。
    直到她看见某家店门口,玻璃橱窗里,一个衣著暴露的年轻女人。
    女人一头金髮,身材丰满,站在橱窗的玻璃后,向来来往往的男客人热情地搔首弄姿,偶尔把本就短小的网状背心掀起来,大方展露著自己的傲人胸器。
    红灯区。
    贡萨洛监狱长约她们见面的酒馆,竟然深藏在赛鲁的红灯区之中。
    计程车司机对这一片区的风景早已习以为常,目不斜视地踩著油门,车子一掠就掠了过去。
    刚才像商品般展示自己的女人已经看不到了,簪书的心却像被一块天外飞来的石头给堵住,不上不下的,压得她难受。
    九岁之前,她是潮湿阴暗的角落里独自生长的小花,后来被一双温暖的手移植进了世上最好的花房,精心照料,终见天光。
    她享受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可世上仍有那么多角落,种子最初的生长土壤就是有毒的。
    那些花朵即便能绽放,也是任由別人任意欺凌攀折,最终糜烂凋谢。
    她……是否能够做些什么?
    如果,如果,成为调查记者的话。
    簪书垂眸,走神地看著自己的手,思绪缠绕在风里。
    再过了五分钟,计程车在一家外观不起眼的酒馆门前停下。
    罗珊娜付了车费,额外还给了小费,和簪书一起下了车。
    店门两侧负责招揽生意的门童笑脸迎人地迎上前,看见光临的是两位女客人,脚步顿住。
    红灯区有招待女客的店,却不是他们这家。
    门童正准备委婉地提醒,罗珊娜已经开口:“我与贡萨洛监狱长有约。”
    门童脸上的惊讶只有一瞬,很快便重新扬起热情好客的笑容。
    “明白了,两位贵宾,请隨我来。”
    这家酒馆的装潢是復古风格,內部採用了大量的暗红色调,配著昏黄的灯光。
    夜晚才刚降临,这里已经很热闹了。
    入门正对著的舞台中央,射灯交织出耀眼光柱,几名女郎在跳钢管舞,身上穿著皮革紧身短裙,戴著皮革手套和制服帽。
    舞台下,喧闹的音乐压不住男人们兴奋的吆喝叫喊。
    罗珊娜和簪书一走进门,立刻便吸引了好几道狂热的视线。
    簪书蹙了蹙眉。
    好在门童把她们引向的是二楼。
    比起一楼的嘈杂,二楼相对清幽私密不少,有包厢,看著像是谈事情的地方。
    然而门童一推开包厢的门,簪书就愣住了。
    正对门口的沙发上,坐著一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还有两个女人。
    男人身穿军绿色的制服,蓄著又蓬又卷的络腮鬍,女人一左一右跪在他的膝边,一个只穿著胸衣,一个只穿著內裤,除此之外,身上一片多的布料都没了。
    可胸前,后腰,內衣与身体的皮肤之间,但凡能塞进钱的地方,都塞进去了满满的纸幣。
    簪书看直了眼。
    ——程书书,什么脏东西都看是吧。
    脑海中驀地冒出一道轻佻的沉嗓。
    “……”
    唇线抿了抿,簪书礼貌地转开了视线。
    眼前的一幕,同样也让身为女性的罗珊娜感到生理不適,但她显然清楚贡萨洛是什么德行。
    既然选择了与虎谋皮,就別怪老虎爱吃肉。
    “监狱长,好久不见。”罗珊娜用英文向贡萨洛打招呼。
    她此前和贡萨洛交流都是讲葡萄牙语,此时特地切换成英语,是担心同行的簪书听不懂。
    殊不知贡萨洛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美国佬,靠著沙发抽著雪茄,享受著女人的服务,覷向簪书的深灰色眼珠子毫不掩饰感兴趣。
    “罗珊娜,你可没提前告诉我,你还给我准备了这么漂亮的东方娃娃当礼物。”
    一开口,贡萨洛仍旧是葡萄牙语。
    罗珊娜一愣:“不,她不是礼物……”
    贡萨洛却好像听不懂人话,眯著眼打量簪书,继续用葡语道:“这么娇嫩的小珍珠,即使把壳撬开,又能装得了几个钱?”
    簪书在来赛鲁之前其实已经充分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这个国度,她不是被捧在手心的小公主,不是京州人人都要高看一眼的二小姐。
    没有人给她撑腰。
    她只能靠自己。
    如今她和罗珊娜两个弱质女流,如果和贡萨洛硬碰硬闹翻,失去关於梁復修的线索不说,保不准连这家酒馆的门都踏不出。
    然而,听贡萨洛的意思,是要罗珊娜把她送给他,当礼物。
    赛鲁什么水土啊,养出的人,长得丑,想得美。
    簪书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她从包里拿出一卷厚厚的美金,上前两步,放到贡萨洛面前的茶几上。
    “贡萨洛监狱长,久仰大名。请相信,我们为你准备了更有诚意的见面礼。”
    她一开口也是纯正的葡萄牙语。
    罗珊娜眼底闪过惊讶。
    贡萨洛的视线从美金扫过,看向簪书,默了两秒,很快便讚赏地笑了。
    “看来是颗聪明的小珍珠,很好,我喜欢和聪明人谈生意。”
    摆了摆手,把服侍的两个女人屏退,贡萨洛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手里夹著雪茄,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女士,欢迎来到赛鲁。请坐。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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