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阳光终於完全驱散了昨夜那场令人心悸的浓雾。
    前哨站的空气依然潮湿阴冷,但可视范围已经恢復正常。然而,当光明重新降临这座孤悬於荒野中的废弃加油站时,暴露在眾人眼前的並不是什么劫后余生的清新,而是一种令人触目惊心的、仿佛经歷了几十年岁月侵蚀般的衰败景象。
    便利店改成的临时营房內,年轻的战士小吴正坐在行军床上,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光,拆解手中的95式自动步枪。
    即使昨晚並没有开过一枪,但他依然保持著每天擦枪的习惯。
    “咔噠。”
    当他卸下復进簧的时候,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原本应该涂满枪油、银亮光滑的弹簧表面,此刻竟然覆盖著一层暗红色的斑点。那不是血,是锈。
    不仅是弹簧,当他用通条捅过枪管,带出来的棉布上全是红褐色的粉末。击针的位置更是乾涩无比,按下去甚至有一丝卡顿感。
    “班长,这枪……好像废了一半。”小吴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恐慌。对於士兵来说,枪就是命。一夜之间,手里的傢伙变成了烧火棍,这种不安全感是致命的。
    陈虎走了过来,拿起那根生锈的復进簧看了看,脸色沉得像水。
    “这雾气里带酸,还有那种高活性的灵气粒子,”旁边正在检修柴油发电机的一名机械师探出头来,满手油污,脸上写满了无奈,“普通的工业枪油根本掛不住,一晚上就挥发乾了。金属裸露在空气里,氧化速度是外面的几十倍。”
    “別说枪了,你们来看看这个大傢伙。”
    机械师指了指身后的发电机。
    这台昨天才运上来的、崭新的静音柴油发电机,此刻外壳上的黄色烤漆已经起皮、剥落,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金属底色。
    更可怕的是进气口。
    机械师拆下了空气滤芯。那个原本黄色的纸质滤芯,现在已经变成了黑绿色。上面长满了一层毛茸茸的霉菌,菌丝甚至顺著进气管往里延伸。
    “这霉菌长得比豆芽还快,”机械师把废弃的滤芯扔在地上,用脚碾碎,“昨晚雾气太重,灵气滋养了这些微生物。它们堵死了进气道。要是再晚发现半天,这台机器就得拉缸报废。”
    陈虎看著满屋子斑驳的设备,又走到门外,看了看那圈昨天刚立起来的变异榆木桩。
    坚硬如铁的榆木表面,此刻布满了灰白色的粘液痕跡——那是昨晚蛞蝓爬过留下的。被粘液覆盖的地方,木质发黑、变软,用指甲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用来加固的铁丝网更是惨不忍睹,稍微一碰就簌簌地掉铁锈渣子,强度大打折扣。
    “这根本不是在驻守,这是在烧钱,”陈虎嘆了口气,在工作日誌上重重地写下了评估报告,“如果不能解决防腐和老化问题,这个前哨站的维护成本將是一个无底洞。我们会被这里的环境活活拖垮。”
    ……
    上午十点,一支小型的补给车队抵达了前哨站。
    这次隨车前来的,不仅有常规的燃油和食物,还有周逸、刘工以及张大军。
    “情况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周逸看著那些锈跡斑斑的设备,眉头微皱,“这里的灵气浓度比基地高出30%左右,加上昨晚的『灵雾』,这就相当於把所有的金属设备扔进了强酸池里泡了一宿。”
    “普通的防锈油没用,”刘工检查了一下枪械,“得用特种脂,或者是更厚的涂层。但我们没那么多高科技材料。”
    “其实,没必要用高科技。”
    一直沉默观察著木桩的张大军突然开口了。他手里拿著一把匕首,颳了刮木桩上腐烂的表皮,露出了里面依然坚硬的芯材。
    “咱们之前杀的那头野猪,还记得它身上那层甲吗?”张大军看向周逸,“那畜生在林子里钻来钻去,又是泥水又是毒虫,可它那层皮,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周逸眼睛一亮:“松脂泥甲?”
    “对,”张大军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松林,“这附近就有变异松树。那种松脂粘性极大,而且本身就有驱虫防腐的作用。野猪会在松脂里打滚,再蹭上一身泥沙,风乾之后就是最好的鎧甲。”
    “仿生学,”周逸瞬间反应过来,“既然工业油漆防不住灵气腐蚀,那就用这片荒野里进化出来的东西来防。”
    “就地取材!”
    ……
    一场充满原始气息、却又符合工业逻辑的“装修”工程开始了。
    没有搅拌机,没有喷涂枪。
    战士们和猎人们在加油站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铁锅。
    第一组人负责去附近的松林採集变异松脂。这种经过灵气强化的松脂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金红色,极其粘稠,散发著一股浓烈到呛鼻的松香味。
    第二组人则在挖掘一种红色的胶质泥土。这种红泥黏性极大,干透后硬度堪比砖石。
    “加料!”
    周逸站在大锅前,指挥著配比。
    除了松脂和红泥,他还让人加入了之前採集的铁线藤汁液。这种汁液不仅能作为固化剂,其本身含有的生物酸还能有效驱逐大部分软体动物和昆虫。
    “咕嘟……咕嘟……”
    大锅里的混合物在柴火的加热下翻滚著,变成了黑乎乎、油亮亮的一锅稠浆。那味道並不好闻,带著一股焦糊和辛辣,但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结实。
    “趁热!涂!”
    工人们拿著自製的长柄刷子,或者乾脆裹著厚布手套,將这种滚烫的粘稠液体,一层层地涂抹在木排墙、铁丝网,甚至是发电机外壳的非散热面上。
    这是一种极其粗糙的工艺。
    涂抹完的墙壁和设备,表面变得坑坑洼洼,顏色也变成了灰扑扑的土色,看起来就像是还没完工的泥坯房,丑陋无比。
    但是,当这层涂层在寒风中迅速冷却、凝固之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它变成了一层坚硬的、类似岩石质感的灰白色硬壳。
    周逸拿起一杯剩余的强酸(原本用来清洗零件的),泼在了一截涂了层的木桩上。
    “滋——”
    並没有冒烟,也没有腐蚀。酸液顺著那一层致密而光滑的“生物装甲”滑落了下去,就像水珠滚落荷叶,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硬度怎么样?”孤狼走上前,拔出匕首,用力在那层硬壳上划了一下。
    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成了!”刘工兴奋地拍了拍那根变得像石头柱子一样的木桩,“这玩意儿绝了!防潮、防腐、防虫,而且还绝缘!给发电机穿上这层衣服,只要別堵住进气口,在水里泡著都能发电!”
    “这就是『生物装甲化』,”周逸看著这座焕然一新的、虽然丑陋但却充满了废土生存智慧的前哨站,感嘆道,“我们不能强行把城市的建筑搬到荒野里。我们要学会用荒野的方式,来建造我们的堡垒。”
    ……
    中午十二点。
    前哨站的修缮工作基本完成。虽然看起来灰头土脸,但它终於拥有了在这片高腐蚀环境中长期生存的能力。
    而对於猎人队来说,前哨站的价值才刚刚开始体现。
    便利店改成的休息区內,李强和孤狼正在吃午饭。
    热腾腾的灵麦饭,配上红色的野猪肉罐头。
    “真爽,”李强扒了一口饭,看了看表,“才十二点半。要是以前,这会儿我们还在回基地的半路上啃乾粮呢。”
    “这就是效率,”孤狼指了指外面,“昨晚我们在哨站睡的(虽然有点吵),早上起来吃完热饭直接出发。省去了从基地走过来的那一小时路程和体能。”
    “今天上午,我们推进到了哪里?”
    “越过了3公里线,”李强兴奋地拿出一张手绘地图,“到了4公里处的一片山谷入口。”
    那是之前从未涉足过的区域。
    依託前哨站作为跳板,猎人队的探索半径被硬生生地向外推了一公里。別小看这一公里,在地形复杂的原始森林里,这一公里往往意味著全新的生態群落和资源。
    “看这个,”李强从背包里掏出一截绿色的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截竹子。
    但这竹子足有小腿粗细,表皮呈现出一种翡翠般的深绿色,敲起来发出金属般的“噹噹”声。
    “变异青竹,”孤狼拿起竹子,看了看断面。
    竹壁极厚,几乎实心,只中间留有一个手指粗细的小孔。
    “硬度比榆木还高,而且有极好的弹性,”李强解释道,“我们在4公里处的那个山谷里发现了一大片竹海。这东西砍下来就是天然的管道,或者是建筑框架。而且……”
    李强压低了声音:“那片竹林里很乾净。没有太多的杂草,也没有那种噁心的软体虫子。好像这种竹子本身就会散发出一种让虫子討厌的气场。”
    “这可是好东西,”周逸走了进来,听到他们的谈话,拿起竹子感应了一下,“灵气传导性很好。刘工正愁没有合適的材料做引水管和防御塔的支架,这个正好。”
    “下午能运回来吗?”
    “没问题,”李强站起身,拍了拍胸甲,“有了这个哨站当中转,我们不用背著竹子跑五公里回基地。只要运到这儿堆著,晚点让后勤车来拉就行。我们还能再跑两趟!”
    这就是前哨站的战略意义。
    它不仅仅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它是一个物流节点,一个前进基地。它把人类的控制力,像钉钉子一样,死死地钉进了荒野的深处。
    ……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一辆运兵卡车缓缓驶入前哨站。
    车上跳下来一队精神饱满、装备整齐的战士和猎人。这是基地派来的第二批驻守轮换人员。
    “敬礼!”
    陈虎带著熬了两天两夜、双眼布满血丝的第一批守卫者,在空地上列队。
    虽然疲惫,虽然满身泥污和松脂,但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
    “交接岗哨!”
    新来的班长看著四周那涂满了灰白色涂层、看起来怪模怪样但坚固无比的围墙,又看了看那台虽然外壳斑驳但轰鸣有力的发电机,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敬佩。
    他知道,这帮兄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把这个壳子给守住、並且加固成这样的。
    “放心交给我们,”新班长郑重地敬礼,“人在,塔在。”
    陈虎点了点头,拍了拍那根他亲手涂抹的门柱,像是在告別一位老战友。
    “晚上別开太亮的灯,容易招虫子。驱虫粉要撒厚点,特別是墙根。”
    “还有,”陈虎指了指森林深处,“半夜要是听见什么怪叫,別慌。只要没触发警报,就別开枪。这里的子弹比金子贵。”
    交代完毕,陈虎带著第一批队员爬上了回程的卡车。
    李强坐在车斗里,隨著车辆的顛簸,看著窗外倒退的风景。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即將消失。
    在前哨站的围墙內,昏黄的灯光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灯光不再那么刺眼和突兀。因为有了那层厚厚的松脂泥甲的遮挡和反射,光线变得柔和而內敛。
    从远处看去,这座前哨站不再像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工业入侵者,而更像是一块长在荒野里的、顽强的灰色岩石,或者是某种巨大生物遗留下的巢穴。
    它正在变得粗糙,变得沉默,变得坚硬。
    它正在“適应”这里。
    “真丑,”李强看著那个灰扑扑的土围子,突然笑了,“但真他娘的让人踏实。”
    周逸坐在副驾驶上,看著后视镜里那盏微弱但稳定的灯火,心中也鬆了一口气。
    第一颗钉子,算是钉牢了。
    虽然只是三公里,虽然只是一个破加油站。
    但只要这个点立住了,人类的足跡就能以此为圆心,画出一个更大的圆。
    而在那个圆的边缘,在那片新发现的变异竹海更深处,或许还有更多的资源,更多的秘密,等待著他们去发现。
    车队驶入夜色,向著灯火通明的长安一號基地疾驰而去。而身后的荒野中,那座孤岛般的哨站,將在漫长的黑夜里,继续它无声的守望。

章节目录

炼假成真:现实编织者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炼假成真:现实编织者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