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汉家受波及甚微,水势不过堪堪涨到坡上。
    毕竟他是个读书人,心思周全,建屋之时定然早已考虑到这水患隱患。
    陈汉归家时,林老汉竟尚未归来,应是镇上的船误了时辰。
    林知许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越溪谷的人找你了?”
    陈汉心里咯噔一下。
    “说是请我去喝茶,顺道看看山水。”
    还没等他说完,林知许便截断了话头。
    “不给去。”
    陈汉有些不解。
    这越溪谷姿態摆得极低,又是赔礼又是请客,若是去了,不仅能把肉钱討回来,指不定还能捞一笔外快。
    “那是仙家宗门,给的报酬不少……”
    “我说了不许去!”
    林知许突然大声。
    屋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骤然响起一声闷雷。
    原本已经歇了的雨,噼里啪啦地又开始砸向屋顶瓦片,声势浩大,像是要把这屋顶给掀了。
    陈汉看了看窗外,嘆了口气。
    “不去就不去,你这脾气怎么比这天还难伺候。”
    面前这个气鼓鼓的林知许背对著他,肩膀隨著呼吸一耸一耸,外头那雨也就跟著一浪高过一浪。
    若是寻常人家的婆娘生气,顶多是摔两个碗,骂两句杀千刀的。
    自家这位倒好,一言不合就要水淹下溪村。
    陈汉嘆了口气,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拉她的袖子。
    “別碰我。”
    林知许身子一扭,声音冰冷。
    外头一道闪电劈下来,把这屋子照得惨白。
    “我不去了。”
    陈汉声音放软了些,带著几分討好。
    “那越溪谷全是女修,阴气太重,我去也不合適。再说我这腿脚,真要爬那狮子山,怕是得让人抬著上去。”
    林知许没回头,只是冷哼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
    “没有啊。”
    “你就有。”
    林知许瞪著他。
    “你心里肯定在想我怎么这么难伺候,连个门都不让出。”
    陈汉张了张嘴,刚想辩解。
    林知许却忽然往前一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了他怀里。
    “我就是怕。”
    “越溪谷是修仙的地方。”
    “我怕那些女修比我好看,比我会伺候人。”
    “我怕这雨下得不够大,留不住你。”
    陈汉身子一僵。
    手终究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拍著她单薄的脊背。
    “女修哪有你好?”
    “你可是神仙。”
    陈汉把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神仙哪能跟凡人一般见识。”
    “別下雨了,好不好?”
    “我那两双布鞋还在院子里晾著呢,再淋就真发霉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
    过了半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就像是戏台上的定场诗,这一声落下,外头那喧囂的雷声陡然安静。
    风停了。
    雨歇了。
    就连那漫天的乌云,也像是怕惹恼了这位姑奶奶,眨眼间散了个乾乾净净。
    一轮清冷的月亮掛在树梢,把银辉洒在积水的院子里,波光粼粼。
    这就停了?
    云收雨霽。
    陈汉突然有了怪想法。
    热气喷在她细嫩的脖颈上。
    林知许身子微微一颤,却倔强地没回头,只是把肩膀缩了缩。
    “林知许。”
    “作甚?”
    “转过来。”
    “不转。”
    他伸出左手,一把攥住林知许的肩膀,蛮横地將她整个人扳了过来。
    林知许惊呼一声,有些慌乱。
    “啪!”
    林知许被打懵了。
    脸颊上传来痛感,力道不轻不重,足够让肌肤浮起五道红指印。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陈汉。
    陈汉淡淡说道。
    “整天神神叨叨,一会下雨一会放晴,这下溪村是你家的后花园不成?”
    林知许愣了片刻,慢吞吞说道。
    “你有种打死我。”
    若將男女之事,仅作吃饭穿衣般平铺直敘,那这世间的情爱,未免太过寡淡无味。
    软言细语哄不开,黄金万两砸不透,便是那百般温存,也不过是在壳外面蹭痒痒。
    唯有这一巴掌。
    力道需得拿捏精准。
    轻了那是调笑,显得轻浮;重了那是伤人,显得暴虐。
    恰好能让那娇嫩麵皮泛起红晕,让那痛感顺著神经末梢,直窜天灵盖。
    林知许挨了打,反应奇绝。
    “听不见?”
    林知许见他不语,抓起陈汉那只刚刚行凶的大手,並未推开,反而將其覆在自己另一侧完好的脸颊上。
    她微眯起眼,发出一声喟嘆,似猫儿被捏住了后颈皮。
    “再打。”
    ……
    风雨虽歇,屋內却是春潮涌动。
    林知许这丫头,嘴上喊著神仙下凡,身子骨却娇气得很。
    稍一触碰,便颤得似那风中落叶。
    起初还咬牙强撑,摆出一副任君採擷的无畏模样。
    待到后来,便只剩下细碎求饶。
    那句再打几下,终究还是没敢再提。
    次日清晨。
    晨光熹微,瓦上残雨未乾。
    林知许拥被而臥,青丝散乱铺满枕席,却又强撑著平日里的清冷架子。
    “还要去?”
    陈汉系好腰间布带,又理了理袖口。
    理由俗气至极。
    柴米油盐,修屋补漏。
    下溪村水退了些,路仍旧难行。
    村口停著越溪谷的乌篷船。
    两名女修早已等候多时,见陈汉布衣芒鞋走来,神色恭敬,未有半分高傲。
    船行水上,无桨自走。
    两岸景色倒退,残垣断壁间偶有村民清理淤泥,见著这仙家渡船,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目光敬畏复杂。
    那是陈汉,杀了仙师的赘婿。
    如今又成了仙家的座上宾。
    村人心头,好生唏嘘。
    只觉世事翻覆,造化弄人,昨日还是人人背后指点的杀仙之人,今日便得仙家青眼,乘仙舟行於水上,这境遇的天差地別,竟让人一时难辨真假。
    “看!那聋子坐大船了!”
    依旧是昨日那个虎头虎脑的男童,正骑在横出水面的枯枝上,手里攥著把烂泥,见船行近,张嘴便要起鬨。
    “陈家赘婿,杀人……”
    童谣刚起个头。
    陈汉端著一个茶盏,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他面前的果盘里,摆著几颗金黄枇杷。
    陈汉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颗,送入嘴中。
    牙齿轻磕,果肉剥离,舌尖一卷,那一枚浑圆坚硬的枇杷核便抵在了齿缝间。
    “噗。”
    一声轻响。
    那枇杷核如强弩离弦,破空而去。
    数十丈外。
    那男童身下的儿臂粗细的槐树枝干,应声而断。
    “哇呀!”
    男童尚不及反应,整个人便隨著断枝一头栽进下方的烂泥塘里。
    泥浆飞溅,糊满了口鼻,那未唱完的童谣瞬间化作了呛水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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