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恍然。
    于越溪谷暂住些许时日,向李思敏交代诸事,心中终是不舍。
    他只道正月,恐有上界仙人降临。
    李思敏心有戚戚,纵有千言万语,到了唇边也得咽回。
    又能说些什么呢。
    “正月下凡降神者,乃掌剑司行走,號折梅仙。”
    按照那烟雾老者的宣判。
    掌剑司折梅仙。
    听名字便是个狠角色。
    陈根生未曾托大。
    他將状態调至巔峰,只待那第一缕仙威落下,便要噬天。
    正月初一。
    葬仙坑。
    天色微亮。
    风声呼啸。
    日头从东边灰扑扑的山脊爬上来,没精打采地掛在天上。
    坑底的散修们早就跑得一乾二净,连那平日里最贪食腐肉的禿鷲,似乎也嗅到了此地將成绝死之域,振翅远遁。
    整整一日。
    陈根生维持著仰望的姿势。
    日落,月升。
    第一夜过去。
    並没有什么剑仙。
    正月,初二。
    陈根生依旧立於断崖。
    他眼皮半耷,看著那轮毫无变化的太阳再次升起又落下。
    “许是路远。”
    他在心中冷笑。
    上界白玉京,听著倒是高邈,哪怕是下界,怕也是要过些关隘,办些通关文牒?
    这念头荒诞,却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消遣。
    风依旧在刮。
    这一日,他试著在断崖边坐下。
    身下岩石滚烫,那是林书昔日留下的余威未散。
    正月,初三。
    天地大寂。
    陈根生开始觉得无聊。
    那种枕戈待旦的紧绷感,在连续三日的空耗中,逐渐转化为焦躁。
    就像是早已磨好了刀,摆好了宴,那赴死的客人却迟迟不到。
    莫不是那烟雾老者在诈我?
    不至於。
    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做不得假,那震动天地的道则宣判也做不得假。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群仙人,根本没把时间当回事。
    又或者,在他们眼中,下界的初一,与初三、初五並无分別。
    早杀一日,晚杀一日,螻蚁总是要死的,何必急於一时?
    正月,初四。
    风停了片刻。
    四天。
    这四天里,他独自一人守著这座巨大的坑。
    没有对手,没有声音,甚至连那个想要杀他的仙人都没有出现。
    陈根生隨手捡起一块碎石,將其碾成齏粉,任由飘向深渊。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哈。”
    陈根生乾脆向后一仰,躺在了这片废墟之中。
    既然你们不急,我急什么?
    他望著那灰濛濛的天,心中忽有所感,只觉这世间荒谬至极。
    凡人为了三餐奔波,恨不得將时辰掰开来用。
    修士为了长生苦熬,闭关便是甲子匆匆。
    唯有这等待死的日子,竟是这般漫长且无趣。
    四周是死寂的山峦,头顶是虚妄的天空。
    陈根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昔日教书时的模样,又想起被自己做成尸傀的阿鬼,想起那还在苟延残喘的刘育东。
    凡俗日历翻得飞快。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即便是这乱世,边缘国那些个苟延残喘的城郭,怕也是要点起几盏灯笼的。
    市井小民哪怕外头世道乱如麻,到了这日,也得搓几个圆子,以此祈求个团圆美满。
    红男绿女,大概正挤在那並不宽敞的街巷里,看那花灯如昼,猜那蹩脚灯谜,孩童骑在父辈肩头,手里攥著串糖葫芦,笑得开心。
    热闹是他们的。
    陈根生这里,只有黑。
    若是真要团圆,剖开肚子,那里头倒是能凑出个百家宴来。
    第一月,那所谓的折梅仙,未至。
    二月二,龙抬头。
    凡俗讲究,这一日,蛰龙惊起,雨水润田。
    农夫得早起,扛著锄头去翻那冻了一冬的土,盼著今年能是个丰年。
    剃头匠的生意最是红火,男女老少都得去推个头,討个从头开始的好彩头。
    葬仙坑里也下了雨。
    他保持著仰望的姿势,脖颈僵直。
    从天光微熹,到暮色四合。
    那所谓的天刀宋氏,那位號称能断沧浪的断水仙,並没有如期而至。
    偌大个葬仙坑,除了雨声,便是风声。
    “黄历今日不宜杀生?”
    此时。
    距离葬仙坑三万里之遥,新中州以南。
    那里有一条名为沧澜的大江,奔流不息,曾是滋养无数生灵的母亲河。
    即便是在那场天地大变之后,这条江依旧顽强地流淌著,浑浊的江水拍打著两岸残破的堤坝,发出如雷的轰鸣。
    二月二这日,沧澜江上空乌云密布。
    原本该落下的春雨,却死死憋在云层里。
    江畔,一座倖存的凡人城池中,无数百姓跪伏在泥泞里,向著天空磕头祈雨。
    而在那云端之上。
    一人负手而立。
    此人身著锦衣,腰悬长刀,面容冷硬如铁。
    宋观,位列白玉京掌刀司,號断水仙。
    三万年前,他於此江畔悟道,一刀断江,阻了千里洪峰,救下两岸生灵,藉此功德圆满,破境化神飞升。
    彼时江水清冽,可见游鱼细石,如今再看,却是一锅煮沸的黄汤,翻滚著泥沙与朽木。
    故土难离是假,富贵还乡是真。
    既领了这下界除魔的法旨,自当顺道看看这发跡之地。
    这便是仙人的讲究,杀人这种腌臢事,得排在体面之后。
    身形一晃,他已离了沧澜江,落入城中。
    繁华闹市,人潮拥挤。
    宋观收敛了一身仙威,如个寻常富家翁,缓步穿行於街巷。
    行至城东一处朱门大户前。
    门楣高耸,鎏金牌匾上书宋氏宗祠四个大字。
    这宋家在下界这三千年里,居然是香火未断,且是个钟鸣鼎食的显赫家族。
    宋观迈过门槛,守门的家丁只觉一阵清风拂面,眨眼间便没了人影。
    祠堂內,檀香裊裊。
    正中供桌之上,层层叠叠摆满了灵位。
    处於金字塔顶端的,是一块紫檀木牌位,上书显祖宋公讳观之神位。
    牌位前,香火最盛,瓜果供品皆是上品。
    几个身著锦衣的宋家后人,正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求祖宗保佑官运亨通,求祖宗保佑子孙满堂。
    待人散以后。
    宋观持香,对著那牌位拜了三拜。
    “香火鼎盛,倒也不枉我当年斩那千顷江水,许下这方水土太平。”
    宋观將香插进香炉,青烟直上。
    那三炷高香燃至半腰,青烟笔直一线,衝著房梁而去,遇阻不散,反倒聚成一团云盖。
    宋观负手立於供桌之前,淡淡笑道。
    “下官已至云梧。此番下界既领法旨,自当依律行事。”
    “先斩那名为陈根生的魔头。”
    “再斩其师妹李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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