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白眉头拧紧,不动声色地斜跨半步,將姐姐护在身后。
    “若没记错,江湖上说的『分水不分客与宾』,指的正是分水岭副寨主吧?”
    又是一阵猛咳。良下宾边摆手边苦笑:“愧不敢当,正是区区。”
    气海翻涌,袖角无风自动,顾天白眸光骤然锐利,如针尖刺向那张始终掛著温煦笑意的脸。
    良下宾迎著那两道锋芒,咳得更凶,笑意却未减半分。待气息稍平,笑意才缓缓敛去,抱拳垂首,礼数周全。
    “良下宾,恭请三公子拨冗赴舍下一敘。”
    为免失礼,他强压喉间痒意,病容涨得通红,硬是把一声咳咽了回去。
    “恭请三公子屈尊移驾。”
    年近四十,腰弯如弓。
    男儿膝贵,可腰杆低下去的分量,有时比跪还重。
    “他有求於你。”
    顾遐邇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掷入静水——不仅落进顾天白耳中,也清清楚楚敲在对面三人心里。
    良下宾麵皮更红,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卡在那里,可身子又往下沉了一寸,嗓音沙哑发紧:“良下宾……恭请三公子,移步山上。”
    顾天白默然不语。
    三年前那场血帐还没清,如今闯进人家老巢,对方连底牌都不掀,单靠一副毕恭毕敬的架子,就想换走他和姐姐两条命?
    若换了旁人,他或许真会走这一遭。可眼下这局,顾天白绝不拿至亲性命,去赌一个外人的诚恳。
    他不傻。
    听不见回应,良下宾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钉在对面人脚尖上,心焦如焚。
    被风韵妇人轻唤作“红药”的裘衣女子柳眉倒竖,火气腾地躥起,攥紧父亲胳膊狠力往上拽,嗓音绷得发脆:“爹!这早不是三年前您口中那个快意恩仇的大侠了!您说的那个曾为素不相识的姑娘血洗沙场几十人的顾天白,怎会冷硬至此、绝情至此!”
    风韵妇人剜了女儿一眼,眼底满是责备——这孩子从小被宠得没了分寸。她本想替丈夫顺气的手,此刻却用力扯著红药袖口,连连使眼色:住嘴!別再添乱!
    “小丫头,莫要激他,他可不像你们这般好哄。”顾遐邇含笑插话,语气温和,眼里却透著几分纵容,“再说,我弟弟何时与你这小姑娘有过半分牵扯?又何来『薄情寡义』一说?”
    良下宾腰弯得更深,额角几乎触地:“良某管教无术,二小姐、三公子海涵。再请三公子……移步山寨。”
    六声恳请,字字沉甸甸砸在地上,谁听了能不心头一震?
    受此大礼,顾天白如何坐得住?可眼前局面混沌难辨,他一时竟理不出头绪。
    弟弟沉默不语,聪敏如顾遐邇岂会看不出那点挣扎?她侧身让开,循著脚步缓步上前,伸手托住良下宾肘弯,语气不疾不徐:“令嬡方才提起三年前——那时我弟因我一句较真话,血溅良家数十人。您说,如今,又怎敢指望他点头?”
    良下宾却不肯起身,任顾遐邇怎么搀扶,脊背依旧僵如铁铸,仿佛非等一个答案,便永不抬头。
    “前面带路。”
    开口的是顾天白。
    顾遐邇一怔,倏然偏头“望”向弟弟,眉间浮起疑色,转瞬又化作瞭然,唇角微扬,摇头轻嘆,那神情里三分无奈、七分纵容,像极了拿他毫无办法的姐姐。
    良下宾浑身一颤,身子仍没动,只猛地仰起脸——眼底泛红,喉头剧烈起伏,压抑不住地呛咳起来,比先前更凶、更急,可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手忙脚乱朝身旁妇人直摆:“快……快引路!快!”话未落,又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意狠狠吞没。
    风韵妇人与红药一左一右架住他往前挪,擦过顾天白身侧时,忽听那被姑娘骂作“薄情寡义”的男人俯身背起姐姐,声音低沉,似叮嘱、似商量、更似一道不容违逆的铁令:“趴稳了,別乱动。刀山火海也好,虎穴狼窝也罢——你若掉一根头髮,阎王殿生死簿上,良姓名字必添一笔。”
    他往上託了托姐姐,山路陡峭崎嶇,他怎捨得让她多走一步?“信不信?”
    “信。”顾遐邇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又像一句应诺,还像一句坠入梦里的低语。
    有时候啊,那只牵著的手,那副扛著的背,就是整个天地。
    刚顺过一口气的良下宾心头突地一跳,后颈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石阶是用斧头一记记劈出来的,传言九十九级,图个“九九归一”的吉利。在顾天白眼里,不过东施效顰、鸚鵡学舌的拙劣把戏——一个占山为王的水匪,侥倖得了本残缺武谱,就敢往玄门道脉上靠?
    纯属画蛇添足,徒惹人哂。
    “山风刺骨,三公子照看好二小姐。”良下宾刚压住咳嗽,风又捲来,喘息再度粗重起来,倒是风韵夫人先开了口,替他叮嘱。
    这声音……真好听。
    竟是顾天白脑中第一个念头。
    他甩开这荒唐杂念,掌心悄然渡出一股浑厚內劲,稳稳送入姐姐体內,这才抬眸頷首:“多谢提醒。”
    一路行来,顾天白压根没閒心去数台阶几许;更没见半个守卒——所谓“刀山火海”“虎穴狼窝”,原来全是虚张声势。他心头微疑,戒备也悄然鬆了一线。
    似是猜透身后那位刚撂下狠话的三公子所思,被妻女半扶半架在石阶中央的良下宾咳了几声,哑著嗓子开口:“红药私自下山,寨里一半弟兄追她去了;剩下巡山的巡山,操办明日厦儿成年礼的,也各司其职。”
    “厦儿是我哥家的娃,比良椿小几岁。”良下宾顺口提了句自家孩子的称呼,见顾天白姐弟俩一脸茫然,又补上一句解释。
    顾天白打量著眼前这小姑娘——良椿。一见父亲现身,她立刻收起神气,乖得像只刚被顺毛的猫;尤其那张圆润稚嫩的脸,眉眼还带著点未褪的奶气,任谁也难信她已二十出头。
    察觉到斜后方投来的视线,良椿倏地偏过头,眼皮往上一掀,嘴角朝下一压,动作轻巧却满是嫌弃。
    良下宾接著开口:“三公子不必掛怀,良圩那档子事,与我半点瓜葛也没有。他素来行事偏激、失尽人心,三年前在京陲闹出的那场风波,依我看,不单荒唐,更是踩了律法红线——我辈武林中人,向来容不得这般行径。三公子此举,光明磊落、义正辞严,连我这个做兄长的听了,都觉痛快淋漓!只怪他误信奸佞,迷了心窍;拜入家父门下后便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该斩,该斩!”
    两个“该斩”掷地有声,仿佛要钉进顾天白耳朵里;而那一连串夸讚,也叫顾天白心头微动——他分明听得出,这话是硬挤出来的热络,八成另有所求。毕竟良圩再不堪,也是同门师兄弟,哪会轻易当著外人面往死里踩?
    眼下云遮雾绕,摸不清良下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顾天白只笑了笑,闭口不言。倒是良椿又悄悄扭开脸,背过父亲,冲他翻了个更夸张的白眼,满脸写著“懒得搭理”。
    方才山道上她那些话……莫非……
    顾天白忽地莞尔——三年前那桩轰动江湖的大麻烦,不就是因一个姑娘吗?为见他一面,在雪地里跪足一日一夜,最后侥倖活命的那个丫头?
    怒髮衝冠为红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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