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白眉峰微拧,心里冷笑——且不说他愿不愿应承,难不成外人就不是血肉之躯?就能心甘情愿替你们豁出命去?
    就这副心思、这等见识,怎么担得起分水岭水贼帮的千斤重担?顾天白对这小姑娘的印象,又狠狠往下沉了一截。
    良下宾一眼便瞧出顾天白眼底的冷意,忙替女儿赔礼:“小女嘴上没把门,衝撞了三公子,还望海涵,海涵。”
    这话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反倒堵住了本想开口训斥良椿的顾遐邇——这位自小护弟如命、眼里容不得半点人说弟弟不是的盲女,当即收住话头,转而轻笑一声:“良姑娘怕是太当真了吧?无亲无故的,谁肯替你赴汤蹈火?”
    良下宾自然晓得顾遐邇唇舌如刀,只略略咳了一声掩住窘色,乾笑道:“二小姐说得极是。”
    李观音自始至终目光都黏在夫君身上,连眼角余光都没往顾家姐弟和自家闺女那儿扫一下。她听著良下宾说话,看著他抬手落袖的动静,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那你得活著回来。”
    良下宾点头,笑了。那笑意澄澈通透,仿佛一位垂暮高僧临终前彻悟,卸下了几十年的荣辱得失,看穿了这几年的恩怨纠葛。病容未改,瘦骨伶仃,可那笑容,却和当年山脚下庙会初见时,那个穿著褪色蓝布衫、怯生生躲在香炉后偷看她的少年一模一样。
    “我还想日日见观音。”
    李观音也笑了,笑意温软,一如当年望著那个抱著孩子、眼神躲闪、连跟她说话都不敢直视的傻小子。她似是忆起那句曾让她心头一颤的旧话,唇边微动,轻轻呢喃:
    “从此朝朝暮暮见观音。”
    “真好。”顾遐邇虽目不能视,却分明被这两句毫无来由、又似有千钧之力的话牵动了心弦,唇角弯起,眼尾漾开笑意,又低低重复了一遍,“真好。”
    顾天白忽地想起山腰上那一幕:白髮人立於风中,以指为刀,在石碑上刻字,指尖裂出血痕,字字断肠。
    他忽然开口:“我该怎么做?”
    良下宾先是一怔,隨即大喜:“三公子……答应了?”
    顾天白也笑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笑从何来。
    “我想让你,日日看见观音。”
    “李观音”这名字,其实压根不算正经名讳,甚至谈不上是个名字。
    近四十年过去,她早记不清自己原本叫什么。当年那个见钱眼开的戏班班主隨手给她起了个“李小女”,再后来,听戏的老客们图个吉利、討个彩头,便一口一个“李观音”地喊开了——连“李”这个姓,恐怕都是隨了班主的。
    至於“观音”二字,寻常百姓最是敬畏神佛,名字里贸然嵌著菩萨法號,简直称得上大逆不道,谁敢这么叫?
    可她自小被亲生父母弃在寒夜里,被班主捡回戏班,早已不信什么因果报应、神明护佑。
    比起幼时班主隨口叫的“李小女”,她更不习惯那些看官拍案叫绝时嚷嚷的“李观音”。
    纵然从小跟著戏班走南闯北,唱的全是观音故事——《鱼儿佛》里救难,《提篮游殿》中渡厄;台上浓墨重彩、红袍金冠,演的是悲悯眾生、俯察尘寰的菩萨;她却从不敢真把自己当成那等通天彻地的仙佛。
    哪怕那几年在均州一带也攒下了些声名——不止是描眉点絳的俊俏扮相,也不单是抬袖转身的气度风韵,连几个老戏迷都信誓旦旦地说:別人是將相之才,她是神仙下凡。
    她听了,也只是抿嘴一笑,不置可否。
    她心里清楚:若真有神明,所谓普度苍生,怎会容得下父母亲手把亲骨肉丟进雪地里?
    所以那时候,她对“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尤其是班主执意要在丹江最险恶的滩头扎下戏台、赚那血汗钱时,被那个面如罗剎的寨主一把掳上山去,还甩出百两银子当买身契——她心里头那点“善有善报”“积德圆满”的念想,霎时碎得连渣都不剩。什么好人得好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空话罢了!若真有天理,怎偏要一次次把刀尖抵在她喉头?
    后来,那个掳她上山的男人却日日守在跟前,笨拙地嘘寒问暖,捧著热汤怕烫著她,盖被子怕压著她,她反倒更觉窒息,恨不得闭眼一了百了,好逃开这处处与她作对的人间。
    直到腹中悄然隆起,终究是女子心肠,千迴百转,哪里狠得下心,让一条还没见过光的小命,跟著自己一道沉进黑夜里?
    十月煎熬,一朝落地。娩下的不单是个娃娃,还有她心底悄悄鬆动的一道闸门。
    她早记不清多少回孕吐翻江倒海,饭刚咽下就呕得胆汁泛苦,是他端著温粥一趟趟来,水递得恰到火候,褥子换得勤快利落,连洗衣服都学得像模像样;
    也数不清分娩前多少个深夜,胎动如小鼓擂在腹上,疼得她辗转难眠,他便默默蹲在门外廊下,靠著墙根守一夜又一夜,生怕屋里一声响,惊扰了她本就悬著的魂。
    人非草木,哪能铁石到底?她渐渐觉得,这汉子凶是凶了点,心倒不硬。
    再往后,他竟会蹲在灶前熬米糊,米粒糊锅底了还傻笑;给孩子裹襁褓,手忙脚乱裹成粽子;有时见她抱娃姿势不对,急得直搓手,嘴上还嘟囔:“你这样搁著,他脊梁骨要歪!”累极了就往门框上一靠,眼皮刚耷拉下去,又猛地惊醒,晃著脑袋打个激灵,憨態可掬得让人想笑。
    於是那一回,她恍惚应了声“观音”,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十来年憋著的委屈,就在两人目光相撞的剎那,轰然决堤。
    李观音望著他手忙脚乱:一边哄著因娘亲哭而哭的孩子,一边又慌著来拍她后背,泪珠还掛在睫毛上,嘴角却先弯了起来。
    他说:“菩萨垂泪,是怜这世道太苦;观音一笑,是懂这人间有暖。”
    这话糙得离谱,怕是他二十多年攒下的墨水全倒进了这句话里——可李观音听著,只觉头顶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来。
    东边灶房里,李观音卷著袖子刷碗,说到动情处,眼神忽地失了焦,像被风掀走的纸鳶,飘得没影儿了。
    一个妇人,粗布衣裳,小板凳坐得端正,袖口挽到小臂,裙摆微微敛著,就那么怔怔出神。
    坐在一旁的顾遐邇虽没看见她这副模样,却分明感到了那股温热的气息——是日子蒸腾出来的活气儿。
    碗碟又叮噹响起来,李观音的声音也跟著落进耳里:“哎哟,我这张嘴怎么这么囉嗦,跟你絮这些干啥。”
    顾遐邇怔了怔,眼前浮起盘山別院的老样子:那时她尚小,爹娘也是这般,在灶台边拌嘴,在檐下晒菜,在柴烟里说笑,在油盐酱醋里过日子。
    她轻轻一笑:“挺好啊。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不过是梦里一场空;柴米油盐、粗茶淡饭,才是真真切切的人间烟火。”
    李观音“扑哧”笑出声:“二小姐这话才叫有味道!『菩萨垂泪』『观音莞尔』那套狗屁不通的胡诌,也就我家那位爷能信口喷出来;您这句『春水粗茶』,听著才熨帖。”
    顾遐邇没点破她脱口而出的错处——若不是情浓到骨子里,那句荒唐话,怎会比这句明白晓畅的道理,更顺溜、更滚烫、更贴著心窝子?
    “观音姐姐可抬举我啦,哪有什么学问。”顾遐邇笑呵呵的,难得有人肯掏心窝子说话,她心里也敞亮不少,“都是书上抄来的老理儿,捡现成的用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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