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那座承载了十二个孩子希望与未来的小院,夏夜的身影在夜色中几个闪烁,便已远离了兴业都的喧囂与灯火。
    她並未御剑,只是凭藉著《如意隨行步》臻至化境的玄妙,步履看似从容,速度却快逾奔马,向著记忆中清微观所在的方向而去。
    心中那份因孩子们而生的柔软与暖意,渐渐被一种探寻真相的冷静与凝重所取代。
    清微观,凌虚子,失踪的妇人,还有那可能与“仙”相关的线索…这些谜团,如同缠绕的丝线,她需要去一一釐清。
    夜色下的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
    清微观所在的山头,並不算特別高峻,却自有一股清幽孤寂之意。山门早已破败,石阶上布满青苔与落叶,两旁的松柏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荒凉。
    夏夜拾级而上,脚步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几近无声。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照见前方那座隱於林木之间的道观轮廓。
    观门虚掩著,朱漆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质。她轻轻一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林中传得老远。
    踏入观內,是一个不算宽敞的庭院。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原本的石板路径。正中的香炉倾倒在地,锈跡斑斑。
    两侧的厢房门窗破损,黑洞洞的,如同张开的巨口。整个道观都笼罩在一股浓重的、积年已久的灰尘与腐朽气息之中,確实如大壮所言,许久没有人类活动的痕跡了。
    她的目光扫过荒芜的庭院,最终落在那座主体建筑——三清殿上。
    殿门半开,里面漆黑一片。
    她缓步走入大殿。
    月光勉强从破损的窗欞透入,照亮了殿內的一角。
    三清神像蒙著厚厚的灰尘,结满了蛛网,神像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和诡异。供桌歪斜,上面的烛台、香炉等物早已散落一地,被灰尘覆盖。
    这里,死寂,破败,了无生机。
    然而,就在夏夜的神念如同水银泻地般铺开,仔细感知著这片空间的每一寸角落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波动,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湖中骤然盪开涟漪!
    这气息…霸道、炽烈,带著一丝系统特有的、近乎规则的奇异韵律,却又內敛深沉,如同沉睡的火山…
    是萧林叶!
    是那个身负系统、性格跳脱却又偏执到近乎疯狂、曾与她並肩作战、最终为了守护而陷入十万年沉眠的师弟——萧林叶的气息!
    虽然这气息微弱到几乎消散,仿佛只是千百年前留下的一缕残痕,但对於夏夜而言,却如同暗夜中的灯塔般清晰可辨!
    “师弟!是你吗?是你在附近吗?”
    一向冷静自持的夏夜,此刻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失声呼唤,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大殿中迴荡,带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她环顾四周,异色的双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下一刻,那个穿著红衣、总是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笑容的少年,就会从某个角落里跳出来。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穿过破窗的呜咽风声,以及灰尘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无人回应。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水般浇下,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惑。
    萧林叶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这与世隔绝的凡人国度?
    出现在这座早已荒废的清微观?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那带著霉味的冰冷空气让她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復。她想到了那件与他息息相关的物品——万相之面。
    她伸出手,那副看似平凡无奇、却能映照万相本源的面具,悄然出现在她掌心。她缓缓將面具贴近自己的额头,並未戴上,而是將心神沉入其中,试图藉助这件与萧林叶同样来自神秘系统、彼此间或许存在感应的秘宝,追溯此地残留气息的源头。
    嗡——
    万相之面轻微震颤起来,表面流淌过一层朦朧的光华。夏夜的意识仿佛被牵引著,穿透了时光的迷雾,逆流而上…
    她“看”到的,並非清晰的画面,而是一些破碎的、跳跃的、充满强烈情感色彩的记忆片段…
    …那是大战之后,天地一片疮痍。
    李慕青,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冰属性灵根纯净无比的少女,背著沉睡的,气息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萧林叶。
    李慕青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毅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他们穿越了千山万水,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最终,来到了这片被天地枷锁隔绝的凡俗地域,选择了这座清幽的山峰。
    …李慕青將萧林叶,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山腹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匯聚著微弱地脉灵气的洞窟的玉床之上。
    她在洞窟外布下了重重禁制,那禁制的手法,带著神临学院和冰空王国的独特印记,强大而隱秘。
    …然后,她在此地开宗立派,建立了清微观。
    夏夜“看”到,李慕青凝视著沉睡的萧林叶,记忆中浮现的,是萧林叶平日里最喜欢摆弄他那柄特製的铜钱剑,口中常念叨著一些似是而非的道家术语,说什么“御剑乘风去,除魔天地间”
    …是为了纪念他的喜好么?所以,这里便有了一座道观。
    清微,或许取自道家典籍,也或许,寄託著她希望此地清净微渺、不被打扰的愿望。
    …李慕青以强大的实力和带来的些许修仙资源,很快让清微观在此地站稳脚跟,甚至吸引了一些慕名而来的求道者。
    但她立下严规,后山那片区域,划为禁地,任何弟子门人,不得踏足半步。
    …时光流逝,李慕青的修为在此地难以寸进,而她似乎还有未完成的事情。
    在离开这处凡人国度、返回可能尚存一线生机的修仙界之前,她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她將神临学院院长道通的尸体——那具化神中期修士的遗骸——以无上法力打散,將其蕴含的精元与破碎的法则,分散洒向了这片被封锁的凡人世界的各个角落!
    这一举动,如同在死水中投入巨石,虽然无法打破整个枷锁,却可能在此界某些地方,催生出一些超乎寻常的“灵异”或“机缘”,也或许…是为了掩盖什么,或者滋养什么…
    …最后,她在离开前,將两样东西郑重地留在了清微观,交由当时她最信任的、也是实力最强的一名弟子掌管。
    一样,是萧林叶那杆曾吞噬了天傀宗掌门、凶威赫赫的万魂幡。另一样,是关於守护后山禁地、以及寻找某种“契机”的嘱託。
    …她告诉那名弟子,清微观存在的意义,便是守护后山,等待。
    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契机”。而她离去后,此界封锁,清微观也註定將隨著岁月流逝、灵气不继而逐渐没落…
    幻象至此,戛然而止。
    夏夜猛地睁开双眼,从那种追溯的状態中脱离出来,额头竟微微见汗。手中的万相之面光华內敛,恢復了平静。
    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破败的大殿,冰冷的月光,空气中瀰漫的灰尘气息…
    一切都与脑海中那些惊心动魄的碎片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凌虚子?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得道仙人,更非叛国者!
    他很可能就是李慕青当年留下的那名守观弟子,或者其后继者。
    他的“叛国”,他进入的“秘境”,恐怕都与守护后山禁地、以及与那杆被留下的万魂幡有关!
    而那些失踪的妇人…莫非也与试图利用万魂幡力量,或者探索禁地有关?
    夏夜心中豁然开朗,却又涌起更深的酸楚与慨嘆。
    “原来如此啊,萧林叶,李慕青,你们…你们做了这么多啊…”她低声喃喃,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为了给萧林叶寻找一处绝对安全的沉眠之地,为了守护他和他留下的力量,李慕青默默承担了这么多,甚至不惜在此开宗立派,布下千年之局。
    她又拿出了一枚温润的玉简。
    这是当年在神临学院毕业时,由学院统一製作的、封印了当时所有毕业生影像和简单信息的纪念玉简。她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打开过它了。
    神念微动,玉简被激发。柔和的光芒投射在空中,形成了一幅略显模糊、却依旧鲜活的动態影像。
    那是意气风发的他们。
    傲娇的奈亚启,穿著奈亚王朝的华丽服饰,下巴微抬,眼神却忍不住瞟向身边的冰羽笑笑。
    开朗的冰羽笑笑,一身冰空王国的雪白裘袍,笑得没心没肺,正用力拍著奈亚启的肩膀,似乎在调侃著什么。
    沉默寡言的李慕青,站在稍远一些的位置,一身素雅的长裙,面容清冷,目光却柔和地落在…落在影像边缘,那个正偷偷看著夏夜的红衣少年身上。
    倾心於自己的萧林叶,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略显骚包的红衣,手里似乎还在下意识地把玩著那串铜钱,眼神明亮,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炽热与执著,偷偷望著站在人群中央、面无表情的夏夜。
    还有…站在最角落,眼神空洞,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著一层薄膜的叶明…
    影像很短,很快就结束了。光芒散去,玉简恢復平静。
    夏夜怔怔地看著空无一物的前方,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清晰而深刻的迷茫与…哀伤。
    她忘了…忘了好多东西啊…
    忘了奈亚启和冰羽笑笑最后是否真的走到了一起,忘了李慕青在那场大战后还经歷了什么,忘了萧林叶沉睡前是否还有什么未说完的话,忘了叶明那双空洞的眼睛背后,究竟藏著怎样的故事…
    漫长的时光,一次又一次的离別与沉睡,独自一人的前行与背负…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那些共同经歷的点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变得模糊不清。
    唯有此刻,站在这座与故友息息相关的破败道观中,感受著那微弱却真实的气息,看著玉简中定格的青春影像,那些被遗忘的情感,才如同解冻的春水,重新涌上心头,带著迟来的、尖锐的痛楚。
    她收起玉简和万魂幡,目光坚定地投向大殿后方,那通往后山禁地的方向。
    她要去看看。
    去看看那位曾与她並肩作战、为她不惜沉睡十万年的故友,萧林叶。
    去看看李慕青为他选择的这片沉眠之地。
    她的脚步,不再如同之前那般轻盈无声,而是带著一种郑重的、近乎朝圣般的沉缓,一步步,踏过满是灰尘的地面,穿过破败的殿宇,走向那被列为禁地、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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