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內,沉重的气氛在冰羽知书躬身退出后,並未完全消散。
    冰空轩辕重新坐回那张象徵著无上权柄的寒铁木书案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篤篤”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墨理依旧垂手肃立在下首,如同一位沉默的礁石,等待著帝王的旨意与深意。
    “墨理啊。”冰空轩辕停下敲击,目光落在墨理身上,那眼神深邃,带著掌控一切的从容。
    “臣在。”墨理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你可知,朕为何执意要让这位初来乍到的夏昼先生,去往危机四伏的边疆,接手银月镇那摊棘手的烂帐吗?”
    冰空轩辕的语气带著一丝考较,也带著一丝引导。
    墨理略一思索,谨慎地回答:“陛下是想…藉此机会,考较一番夏昼先生的胆识与能力?看他是否真如大后所言,身负大才,值得陛下信重?”
    “考较?”冰空轩辕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不不不。墨理,你太小看他了。朕虽与他接触不多,但观其气度,察其言行,尤其是他能在那等……嗯,复杂情况下存活,並让祖母在短时间內精神好转…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的能力,只怕不在你之下,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冰空轩辕巧妙地避开了关於“反噬”等可能关联到夏夜真实身份的具体描述。
    墨理浓重的黑眼圈下,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陛下对此人的评价,竟如此之高?
    “可边境终究危险,银月镇民风彪悍,抵抗激烈…”
    墨理陈述著客观事实,这也是他作为兵部尚书的职责所在。
    “无妨。”冰空轩辕摆了摆手,语气篤定,
    “他既然敢主动请缨,必有倚仗。况且,朕观他绝非凡俗书生,恐怕是文武双全之辈,自有保命与破局之法。”
    他刻意强化了“他”和“书生”的指代,巩固夏昼的男性形象。
    他顿了顿,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击起桌面,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而且…”他拖长了语调,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只有心腹重臣才能听闻的谋划,
    “只有让他立下实实在在的军功,有了足以服眾的资本,朕才能名正言顺地提拔他,给予他更高的权柄…届时,才能將冰羽知书那个倚老卖老、处处掣肘的老东西,从他那个位置上…踢出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带著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墨理心中一震,豁然抬头:“陛下这是要…著手肃清朝政,清理旧贵族势力了?”
    他深知冰空轩辕对把持朝政多年的旧贵族体系早已不满,尤其是以冰羽知书为首的这一派,常常以“祖制”、“传统”为由,阻碍新政推行。
    “眼下还不是最佳时机。”
    冰空轩辕冷静地分析道,“奈亚王朝气数已尽,內部纷爭不断,摄政王无能,据朕估算,最多还有三年,便可將其彻底覆灭,纳入我冰空版图。待东线彻底平定,朕便要集中力量,对那一直隔岸观火、甚至暗中资助奈亚残部的破加帝国用兵!”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充满了开疆拓土的野心:“届时,需要的是一个高度集权、如臂使指的朝堂,而不是一个整日爭吵不休、互相扯皮的內阁!夏昼…他是个全才,更关键的是,他背景相对『乾净』,不隶属於任何现有的派系,是打破目前朝堂平衡最合適的那颗棋子。”
    “但是…”墨理欲言又止。
    他是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冰空轩辕更深层的用意。
    如今的朝堂之上,势力最大的便是以他墨理为代表的、由寒门军功和新政支持者组成的“帝党”,以及以冰羽知书为首的、盘根错节的旧贵族势力。
    二者相互对立,相互制衡,皇权才能稳坐钓鱼台,从容掌控。
    若是以后夏昼接替了冰羽知书的位置,成为了新的“一方势力”,那么他墨理,就绝不能与这位夏昼先生关係过於密切。
    否则,两位最具实权的文武大臣若是联手,对於皇权而言,將是巨大的威胁。陛下此刻对他坦言,既是对他的信任,更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和提醒——保持距离,勿要结党营私。
    冰空轩辕看著墨理眼中闪过的瞭然,知道他已明白自己的意思,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银月镇之事,既然交给了夏昼,东线暂由蓝冰將军稳住局势即可。你这段时间,就去西面吧。”
    他站起身,走到那巨大的军事沙盘前,指向与破加帝国接壤的边境:
    “帮助蓝冰將军,把他前段时间『不小心』丟在边境的那批重要物资拿回来。顺便…敲打一下破加帝国那边不老实的手脚。”
    墨理眉头微蹙:“陛下,西面动作太大,恐怕会引起神临学院的注意和干预…而且,学院深处,还有那位传说中的返虚期老院长坐镇…”
    化神期的蓝冰將军已是王国顶尖战力,但面对深不可测的神临学院和那位只存在於传闻中的太上化羽院长,任何人都不得不心存敬畏。
    “神临学院?”冰空轩辕嗤笑一声,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早已外强中乾,內部派系林立,腐朽不堪!他们除了整日盯著那片所谓的『神罚之地』,关注那魔女夏夜,还有多少精力真正放在维持大陆平衡上?至於太上化羽…”
    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洞察隱秘的光芒:
    “据朕所知,他如今根本不能离开世界树半步!似乎是在镇压著什么,或者…他本身的状態就有问题。如今这个小世界,受天地规则所限,能容纳的最高力量层次,就是化神巔峰!若非本界修士自行突破飞升,上界之人,根本无法真身降临此位面!”
    这是一个惊人的秘辛!
    墨理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这意味著,冰空王国目前需要忌惮的,明面上只有神临学院那几位化神期长老,而无需过分担忧那位传说中的返虚大能!
    “所以,大胆去做!”冰空轩辕拍了拍墨理的肩膀,语气充满了帝王的霸气与支持,“朕,给你撑腰!”
    就在墨理心潮澎湃,准备领命告退之时——
    “啪!!!”
    一声巨响,书房那厚重、铭刻著防御符文的大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门板撞击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只见冰羽笑笑一手拄著拐杖,另一只手竟提著一把打扫宫殿用的、装饰著彩色羽毛的鸡毛掸子,满脸慍怒地站在门口,胸口因气愤而剧烈起伏著。
    墨理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低下头,对著冰空轩辕和冰羽笑笑的方向躬身一礼,语气毫无波澜:“臣告退。”
    说完,也不等冰空轩辕回应,便以一种近乎瞬移的速度,悄无声息地侧身从冰羽笑笑旁边溜出了书房,並“贴心”地轻轻带上了那扇被踹得有些变形的门。
    他太清楚了,接下来发生的,是皇室內部、祖孙之间的“家务事”,他这位外臣,还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为妙。
    而且,根据以往的经验,他的陛下…恐怕又要挨揍了。
    书房內,气氛瞬间从帝王的谋略深沉,切换成了家庭伦理剧现场。
    冰羽笑笑瞪著坐在书案后,表情有些僵硬的冰空轩辕,拄著拐杖,一步步走近。
    虽然步履蹣跚,但那气势却如同山岳般沉重。
    “祖…祖母…您怎么来了…”冰空轩辕下意识地站起身,脸上那副运筹帷幄的帝王相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怂意。
    冰羽笑笑根本不跟他废话,走到近前,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却异常有力的手,一把揪住了冰空轩辕的耳朵!
    “哎哟!祖母,疼…轻点,轻点…”冰空轩辕堂堂元婴中期修士、铁血帝王,此刻却齜牙咧嘴,连声呼痛,不敢有丝毫反抗。
    “疼?你还知道疼?!”冰羽笑笑气得用鸡毛掸子指著他的鼻子,
    “我打死你这个不孝顺的东西!翅膀硬了是吧?敢对我请来的贵客玩你那一套帝王心术、驱虎吞狼的把戏?!你活腻了吗?!他是我请来的先生!不是你的臣子,更不是你的棋子!”
    冰羽笑笑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迅速改口,用“他”来指代夏夜,配合孙子的隱瞒。
    “错了错了!祖母,误会,都是误会啊!”冰空轩辕试图辩解,歪著脑袋以减少耳朵的疼痛,
    “孙儿只是想试试他的能力,绝无他意!而且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的…”
    “误会你个头!”冰羽笑笑根本不信,举起鸡毛掸子就朝著冰空轩辕的身上抽去,“主动要求?要不是你逼得紧,摆出那副屠城的架势,人家一个……一个文弱先生会主动往刀剑无眼的前线跑?!我让你算计!我让你不学好!我让你嚇唬我的贵客!”
    她再次及时收住,用“文弱先生”这个模糊的词汇替代。
    “啪!啪!”鸡毛掸子落在冰空轩辕华贵的常服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羽毛纷飞。
    “哎哟!祖母息怒!孙儿知错了!真知错了!”
    冰空轩辕一边躲闪,一边告饶,哪里还有半分在朝堂上叱吒风云、一言决人生死的帝王模样?
    偌大的帝王书房內,一时间只剩下鸡毛掸子的抽打声、冰空轩辕的告饶声,以及冰羽笑笑恨铁不成钢的斥责声。
    而在门外,已然退到安全距离的墨理,听著里面隱约传来的动静,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心中对那位能让大后如此维护、甚至不惜对陛下动手的“夏昼先生”,评价不由得又拔高了几分,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与此人保持適当距离的决心。
    陛下引入此人,这朝堂的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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