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未落,一道青色的身影已如疾风般从指挥所內掠出,瞬间便来到了眾人面前。
    来人正是风晴儿。
    数百年时光流逝,当年绵倍宗那个还有些青涩稚嫩的县令千金,如今已是银月镇的抵抗首领。
    她身著一袭利落的青色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长发束成高马尾,眉宇间少了当年的天真,多了几分歷经磨礪的坚毅与沉稳,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的修为赫然已至金丹初期,虽然根据墨理的情报只是一品金丹,根基或许牢固,但那份统御一方的气度却已然养成。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全场,瞬间看清了局势:
    己方守卫在一位深不可测的强者威压下苦苦支撑,阿明被擒,生死悬於一线。
    而对方四人,以那位摇著摺扇、气定神閒的粉发麵具书生为首。
    风晴儿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夏夜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此人气息晦涩,看似平平,却能让一位元婴大圆满修士听命,其身份定然极其尊贵。
    她压下心中的震动,抱拳沉声道:
    “在下风晴儿,忝为银月镇暂代指挥。不知冰空王国的贵客驾临,手下有冒犯,还请道友海涵,先行放了阿明,一切好商量。”
    她话语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歉意,也点明了自己能做主的身份,更將衝突定性为“手下人冒犯”,试图缓和气氛。
    夏夜心中微微頷首,风晴儿確实成长了。
    她摆了摆手,凌天会意,如同丟开一件杂物般將阿明鬆开,同时收敛了那令人窒息的元婴威压。
    顿时,周围的守卫们如蒙大赦,大口喘著粗气,看向凌天和夏夜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后怕。
    阿明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再不敢有丝毫放肆。
    “风首领言重了。”
    夏夜摇著摺扇,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和,仿佛刚才那个下令“痛下杀手”的冷酷之人从未存在过
    “在下夏昼,冰空王国客卿。此番冒昧来访,实不愿见银月镇生灵涂炭,故特来与风首领寻求一条生路。”
    风晴儿目光微凝:
    “生路?夏先生所谓生路,莫非就是让我银月镇数千军民,放弃抵抗,向冰空王国投降吗?”
    她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与坚定
    “我银月镇百姓,世代受奈亚王朝庇护,儘管如今的奈亚王室腐朽,但这是大义名分,岂能不战而降?若冰空王国欲以力压人,那我等也唯有血战到底,玉石俱焚!”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身后的守卫们虽然脸上犹带惧色,却也纷纷挺直了脊樑,眼中流露出誓死抗爭的决心。
    夏夜心中暗嘆,果然如墨理所言,银月镇的抵抗意誌异常坚决。
    她並不意外,反而更加確定这其中必有隱情。
    若仅仅是忠於奈亚王室,绝无可能让凡人百姓也如此同仇敌愾。
    “风首领误会了。”
    夏夜微微一笑,儘管面具遮挡,但那微微弯起的唇角依旧传递出一种令人心安的气质
    “夏某並非前来劝降,至少,並非单纯的劝降。我欲与风首领单独一谈,陈说利害,分析时局。若听完夏某之言,风首领依旧认为唯有血战一途,那我等立刻转身便走,绝不再犯银月镇半步。如何?”
    她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
    不战而让对方退兵,这无疑是目前对银月镇最有利的局面。而且“单独一谈”,也避免了在手下面前可能出现的尷尬或动摇。
    风晴儿紧紧盯著夏夜那双透过面具孔洞露出的、平静如水的异色眼眸,她此刻注意到这书生的眼睛竟是一蓝一粉,心中更是惊异,这熟悉的感觉,试图从中找出阴谋的痕跡。但她只看到了一片深邃的坦然与自信。
    她沉吟片刻。
    对方实力远超己方,若真要强攻,根本无需多此一举。
    或许……这真是一个机会?
    一个为银月镇爭取到最好结局的机会?
    “好!”风晴儿也是个果决之人,当下便做了决定
    “便依夏先生之言。请入內一敘!”她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首领!”阿阳等人面露担忧。
    “无妨。”风晴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在我与夏先生谈话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指挥所百步之內!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守卫们虽不情愿,但还是领命退开,远远围成一个圈子,依旧警惕地盯著璃晚、花倍和凌天。
    璃晚无所谓地耸耸肩,自顾自地找了一块还算乾净的大石头坐下,又开始摆弄她的储物袋和那些回收的傀儡零件,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花倍则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的阴影中,仿佛融入了环境,只有指尖的迴旋鏢偶尔闪过一丝寒光,显示著她的存在。
    凌天则如同亘古存在的石雕,静立在夏夜身后不远处,气息完全內敛,却无人敢忽视他的存在。
    夏夜对风晴儿点了点头,率先向那间指挥所走去。风晴儿深吸一口气,紧隨其后。
    进入指挥所,里面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中心位置,上面清晰地標註著银月镇的地形、防御工事以及冰空王国大军的大致布防。
    墙壁上掛著区域地图,桌上散落著一些军情简报。
    风晴儿关上门,激活了屋內简单的隔音禁制,然后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夏夜:“夏先生,此处已无旁人,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夏夜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走到沙盘前,看著上面敌我双方的態势,手指无意识地在冰空王国一方那代表重兵集结的蓝色旗帜上轻轻一点。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风晴儿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抬起手,缓缓摘下了脸上那副遮掩容貌的“无相面具。
    面具之下,露出的並非想像中的俊朗男儿面容。
    而是一张绝美得不似凡尘、肌肤莹润、双眸异色,左眼深邃如容纳星辰生灭,右眼灵动似凝著蝴蝶振翅的虚影的女子容顏。
    那独特的、歷经沧桑却依旧清澈的眼神,那数百年来未曾改变的容貌……
    风晴儿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嘴巴微微张开,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张脸……这张在她记忆中占据了重要位置、曾给予她希望和帮助、又听闻早已在三百年前那场大战中“魂飞魄散”的脸……
    “夏……夏夜?”风晴儿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喜悦与委屈,“是……是你吗?你真的……没死?你还活著?!”
    巨大的信息衝击让她语无伦次,她下意识地向前踉蹌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夏夜,以確认这不是幻觉。
    夏夜看著眼前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故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丝歉意。
    她任由风晴儿抓住自己的手臂,感受著对方指尖的冰凉和颤抖,用自己原本清冷的女声,温和而肯定地回应道:
    “是我,晴儿。我回来了。”
    简单的八个字,却如同洪钟大吕,在风晴儿心中轰然迴荡。
    確认了!真的是夏夜姐姐!
    那个在绵倍宗黑暗岁月中给予她光明和指引,那个在她返回家乡后依旧委託她管理“茶言观色”產业,那个在她心中如同传奇般的夏夜姐姐!
    数百年的时光,生死两隔的传闻,此刻都在这一声確认中化为乌有。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淹没了风晴儿,她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夏夜!真的是你!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紧紧抓住夏夜的手臂,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泣不成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可是……可是你怎么会……怎么会成了冰空王国的客卿?还……还这副打扮?”
    她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不解。
    夏夜不是一直被神临学院追捕吗?
    怎么会和冰空王国搅在一起?还来劝说银月镇投降?
    夏夜轻轻拍了拍风晴儿的手背,扶著她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对面。
    她简单地將自己沉睡两百年后甦醒,凡尘游歷,遭遇神临学院追杀,与璃晚相遇,欠下债务,以及应故友冰羽笑笑之邀前往冰空王国,接受冰空轩辕委託前来化解银月镇危机的经过,择要讲述了一遍。
    其中略去了关於文明树璽和传说愿力秘宝反噬等核心机密。
    “……所以,我如今化名夏昼,暂居冰空客卿之位。一方面是为了暂避风头,解决自身的一些问题。”
    “另一方面,也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夏夜看著风晴儿,语气诚恳。
    “晴儿,告诉我,银月镇为何抵抗得如此坚决?据我所知,奈亚王室如今內斗不休,对地方掌控力大不如前,更未必值得你们如此效死。冰空轩辕陛下雄才大略,志在天下一统,他承诺,若银月镇归降,必定善待百姓,既往不咎,甚至可允你继续治理此地。”
    风晴儿听著夏夜的敘述,心情如同坐过山车般起伏。
    得知夏夜这些年的经歷,她心中唏嘘不已。当听到夏夜最后的问题时,她脸上的激动和喜悦渐渐被沉重的现实所取代。
    她擦乾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带著一丝苦涩:
    “夏夜姐姐,你有所不知。我们之所以誓死抵抗,並非全然为了那早已腐朽不堪的奈亚王室。”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指著窗外那片熟悉的土地,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我们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不被当成隨意可以牺牲的『药渣』!”
    “药渣?”夏夜眉头微蹙,捕捉到了这个不寻常的词。
    “是的,药渣。”风晴儿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与恐惧
    “大约从五十年前开始,银月镇及周边区域,就不断有年轻女子莫名失踪。起初以为是寻常的拍花子或邪修作恶,但后来我们发现,所有失踪的女子,都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曾或多或少接触过一种来自奈亚王室暗中推广的『强身健体』的丹药!”
    “奈亚王室?”夏夜心中一动,感觉抓住了关键。
    “没错。”风晴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经过多年暗中调查,发现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极有可能就是如今的奈亚摄政王!他似乎在暗中进行著某种邪恶的计划,需要大量拥有特定『药性』体质的女子作为……作为某种消耗品!我们称之为『药人计划』!而那些失踪的女子,最终都成了被榨乾价值的『药渣』,尸骨无存!”
    她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银月镇,因为地理位置和某些歷史原因,似乎符合『药源』的条件之一。奈亚王室早就將我们视作他们的私有財產、隨时可以採摘的『药田』!”
    “之前他们还能通过欺骗、利诱等方式慢慢获取,但近年来,隨著冰空王国的压力增大,奈亚王室內部似乎也越来越急切,手段越发酷烈,甚至开始有强掳的跡象!”
    风晴儿走到夏夜面前,目光灼灼:“夏夜姐姐,你说,我们怎么能向一个视我们如草芥、如药材的王朝效忠?又怎么能相信,在投降之后,冰空王国不会在奈亚王室的压力或交易下,將我们交出去,或者……同样將我们视为某种资源?”
    她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决绝:“而抵抗冰空王国,至少……至少能让我们暂时摆脱成为『药渣』的命运!我们是在为自己的生命,为家人的未来而战!所以,哪怕敌人再强大,我们也必须战斗下去!因为投降,可能意味著比死亡更悽惨的结局!”
    听完风晴儿的敘述,夏夜沉默了。
    她终於明白了银月镇抵抗意志如此坚决的真正原因。这並非简单的忠君爱国,而是最原始、最根本的求生本能!
    是为了摆脱成为“药人”、变成“药渣”的悲惨命运!
    奈亚王室……药人计划……消耗品……
    这些词语联繫在一起,让她瞬间想到了刚刚才从花倍那里听闻的——天傀宗持续数百年的“药人计划”!
    那个將女子送入时空虫洞另一端诡异“学堂”,寻找第五件传说愿力秘宝的残忍计划!
    难道……奈亚王室也参与了进去?
    或者,他们是在进行另一个类似、但目的可能不同的“药人”计划?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著银月镇的百姓,正面临著来自两个方向的巨大威胁:
    明面上是冰空王国的兵锋,暗地里则是奈亚王室、或许还有天傀宗残余那如同附骨之疽的“药人”收割!
    形势远比她想像的还要复杂和严峻。
    夏夜抬起头,看著风晴儿那充满期盼、又带著绝望的眼神,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风晴儿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异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坚定而睿智的光芒。
    “晴儿,我明白了。”夏夜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如果……我能解决『药人计划』这个隱患,为银月镇,乃至整个星月州,剷除这个藏在暗处的毒瘤呢?”
    风晴儿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夏夜姐姐,你……你说什么?你能解决?”
    “我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至少有七成把握。”夏夜沉声道
    “我此次前来,並非只为冰空王国做说客。我更想做的,是终结这场无谓的杀戮,同时……揪出那个隱藏在幕后,將活人视为药材的恶魔!”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屋顶,看到了那冥冥中的命运丝线:
    “奈亚王室的『药人计划』,或许与我正在追查的另一个阴谋有关。若真如此,那么银月镇的归顺,或许能成为一个契机,一个引蛇出洞,最终粉碎这个邪恶计划的契机!”
    她紧紧握住风晴儿的手:
    “晴儿,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和银月镇的百姓,一个真正获得安寧、而不是在两种绝望中选择其一的机会。暂时稳住冰空王国这边,配合我演一场戏。我会让冰空轩辕暂停对银月镇的军事压力,而我,会亲自去奈亚王国走一趟,將这个『药人计划』连根拔起!”
    风晴儿看著夏夜那充满自信与担当的眼神,感受著她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绵倍宗,夏夜总能於绝境中创造奇蹟的时刻。
    她的心中,那坚固的抵抗壁垒,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因为畏惧强权,而是因为看到了真正的希望,一种能够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希望。
    “……夏夜姐姐,你需要我怎么做?”风晴儿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更多的是信任与决断。
    指挥所內,灯光摇曳,两个跨越数百年时光再次重逢的女子,开始密谋一场关乎数千人性命、乃至影响整个北境格局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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