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边走边打量四周。
    这是他多年练就的本事——看人先看屋,宅如其人,深居久住之地,藏著主人最真实的心性。
    张府亭台楼阁,雕樑画栋,处处精巧雅致,近乎苛求完美。偏偏主人张松生得粗陋,五官平平,甚至有些丑陋。
    刘备心中一动:此人必因相貌受尽冷眼,自卑入骨,才在居所上下苦功,用外物弥补內心的缺憾。能在益州这等地方凭这般容貌爬到別驾之位,绝非侥倖,背后不知熬了多少夜、咽了多少苦。心思,定然细腻如针。
    再看厅堂陈设,井然有序,格调高雅;婢女僕役,个个清秀伶俐。愈发印证了他的判断。
    一路观察,刘备心中已有计较,底气也足了几分。
    回到正厅时,酒席已摆得满满当当,香气扑鼻。
    张松端坐主位,含笑抬手:“玄德兄,当年许昌一別,蒙您盛情款待,今日这点薄酒,权作回礼,请隨意!”
    “当年寄居许都,诸多不便,招待不周,倒让张別驾见笑了。”刘备举杯赔罪,又顺势送上一句夸讚,“多年不见,子乔兄越发玉树临风,气度不凡,真教玄德佩服!”
    这话实在牵强——谁看不出张松五短身材、麵皮黝黑?眾人差点憋不住笑,但主公开口,谁敢拆台?
    张松却是眉开眼笑,毫不客气地受下了。心里更是美滋滋:当初我仰望你如云端神人,如今你狼狈登门,还得靠我接济,这滋味,爽!
    “玄德兄莫讲虚礼,先吃!吃饱了再说!”语气一下子热络起来,哪还有半分先前的疏离?
    其实他就是想显摆一下——你看,风水轮流转。
    那边张飞早忍不了,长江上啃了半个月鱼虾,肚肠都快绿了。眼下满桌荤腥,哪里还管什么礼节,抄起筷子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其他人也不客气,纷纷动筷,饿鬼投胎似的扫荡起来。
    刘备敬了三杯酒,便安静吃饭,不多言语。
    张松坐在上首,静静看著这一幕,嘴角含笑,心中畅快无比。
    待眾人酒足饭饱,他才故作惊讶地开口:“对了,玄德兄不是镇守荆州吗?怎的突然来了益州?可曾知会过刘益州?”
    益州百姓尚不知荆州变故,可太学院一纸檄文传遍天下,诸侯皆已洞悉。
    张松自然也不例外。
    “实不相瞒……荆州,已落入那许贼之手。”刘备声音低沉,眼眶泛红,“我等仓皇西逃,沿江奔命,九死一生方得苟全。只可惜荆襄数百万黎民,如今尽陷於徐贼铁蹄之下,哀鸿遍野,惨不忍闻……”
    话未尽,泪先落。
    连日奔逃,身心俱疲,此刻见著故人,紧绷的弦终於鬆了半寸。悲从中来,亦愤於失地,泪水无声滑下。
    “什么?!”张松猛地一震,瞳孔骤缩,“玄德兄真丟了荆州?我还道是谣言!”
    他这一声惊呼,如冷水泼面,刘备心头一紧——糟了!
    消息竟已传至益州?
    那接下来的路,难走了!
    “什么谣言?”刘备抬眼,神色凝重。
    张松身子微倾,目光狐疑地打量著他,心下嘀咕:莫非他当真不知?
    旋即又摇头。一路亡命而来,风餐露宿,哪有閒暇听闻流言?想通此节,便释然道:
    “既然玄德兄不知,那我也就不提了……毕竟,这传闻对你极为不利。”
    “哦?”刘备眉峰一动,握住张松的手,语气恳切,“若真关乎刘某声誉,还望子乔兄直言。知己知彼,方能应对。”
    张松面色古怪,见他执意要听,只得咬牙道:
    “太学院已將此事昭告天下,儒林震动。有学子上书质问——说你刘玄德无德无行,祸乱荆州,蛊惑民心,更设毒计谋害荆州牧刘璋,图谋窃国!”
    他顿了顿,额角渗汗,声音压低:
    “而后荆楚豪族联袂而起,聚义军十余万,直扑襄阳『勤王』,欲救刘璋於水火。你不思悔改,反令关羽率兵阻击於城外,大开杀戒,血洗义军数万!最后见势败,竟弒主夺权,亲手害死刘璋,导致荆土崩离,生灵涂炭……”
    一口气说完,张松几乎虚脱。
    当面指著鼻子骂人,还是对著当事人,换谁也扛不住。
    “此乃天下传言,並非我杜撰。”他急忙补了一句,“是你非要听,莫怪我多嘴。”
    就这一句解释,刘备心中已有数。
    纵然落魄至此,张松言语间仍带敬意——至少表面如此。
    “荒谬!简直狗屁不通!”张飞暴起,一掌拍在案上,木屑横飞,“谁编的这等混帐话,老子撕了他!”
    “三弟住口!”刘备厉声喝止。
    张飞怒目圆睁,终究咬牙坐回,胸口剧烈起伏,像头被锁链拴住的猛虎。
    张松眼角余光扫过全场,这群人衣衫襤褸、形容憔悴,可眼神里的忠诚却未褪半分。哪怕今日一无所有,他们依旧死守在刘备身侧。
    他心头微动。
    “子乔,”刘备缓缓开口,目光直视,“你信我刘玄德,是这般卑劣之人么?”
    “当然不信!”张松斩钉截铁,“当年许昌初见,玄德兄温润如玉,仁义之名深入我心。再者,那荆州牧刘琦昏聵无能,就算你取而代之,也说得过去!”
    “住口!”刘备霍然起身,鬚髮皆张,“刘景升待我如手足,我岂能夺其基业?你若再出此言,便是辱我忠义之志!我刘玄德寧死不受此谤,现在就走!”
    说罢转身欲去,步履决绝。
    张松慌忙拽住衣袖:“是我失言!是我糊涂!玄德公息怒!我心中早认你是当世君子,断不会行此禽兽之事!”
    刘备佇立片刻,终是长嘆一声,復又落座,沉默如渊。
    张松搓著手,略显尷尬,连忙转移话题:
    “玄德公能从奸谋中脱身,必是有天眷顾。乱世浊浪滔天,上苍尚不肯让你陨落,足见你肩承大命。不如……將真相告知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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