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斯的日落,是把整个城市浸在琥珀里的。
    阿诺河的水面碎成千万片金箔,老桥上的珠宝店开始亮灯,远处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红。
    “好看吗?”贺砚庭问。
    金鑫眯著眼睛,看著天边那片燃烧的云:“还行。比咱们家祠堂的夕阳差一点。”
    贺砚庭笑了,他正准备说什么,感觉到金鑫的身体微微一僵,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一直揽著她,几乎察觉不到,他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男人站在十米外的楼梯下。
    二十六岁上下,穿著深灰色的休閒西装,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动,就那么站著,目光直直地落在这边。
    贺砚庭认识他,鑫鑫的初恋,鑫鑫为了他,进了国关大学。
    那个男人开始走过来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金鑫没有后退。
    贺砚庭的手,从她腰间移开,垂在身侧。他没有动,只是站在她旁边,像一个沉默的锚。
    男人在两步外停下。
    周晟走了上来,脸上面无表情,眼神带著恨意:“好久不见,鑫鑫。”
    金鑫看著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周晟看著金鑫,又看了一眼贺砚庭。他的目光在贺砚庭身上停留了一秒。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金鑫脸上:“单独聊聊”
    这不是请求,是要求,金鑫无语笑了:“不用,无事不可对人言。”
    “为什么要举报我们家?”他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迂迴,就那么直直地砸过来。
    金鑫看著他,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你父母贪污受贿,做为合法公民,告到纪委,很正常。”
    周晟的牙关咬紧了,他的呼吸变得很重,胸膛起伏著。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暗变成灼,从灼变成恨。
    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追的我,把我追到了,只不过我妈妈叫转学,让你读新娘学校而已,你就害得我家破人亡。”
    金鑫看著他,看了很久,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害?家破人亡?”
    她往前走了一步。
    贺砚庭没有拦她,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她,等著她。
    金鑫说:“第一,你爸妈贪污受贿。不是我让他们贪的,不是我让他们收的,不是我让他们签那些合同的。他们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第二,你爸爸妈妈还没有死。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也还活著。他们在老家,身体还行,每个月拿著退休金,偶尔还能去公园下下棋。这叫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爸妈进去之后,我爷爷就垮了,他不是身体垮了,是心垮了。他每天坐在家里,对著墙发呆,一句话都不说。我去看他,他连我是谁都不认识。”
    周晟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离金鑫更近了,近到贺砚庭的眉头微微皱起,贺砚庭走到鑫鑫的面前。
    周晟继续说:“我爷爷奶奶,八十多岁的人了,一辈子清清白白,临老了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他们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每天关在那间老房子里,等著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叫家破人亡吗?你告诉我,这叫不叫?”
    金鑫白眼翻上天:“切!你爸爸妈妈受贿了將近一个亿,
    那群买楼的人命不是命?那些住在劣质建材建成的楼里的人,他们不是人吗?他们不该有安全的家吗?他们活该被你爸妈用命换钱吗?
    为了钱,居然知道开发商用劣质的建材建房子,还敢收钱,他们不坐牢,天理难容。”
    “老娘和你谈恋爱,不是卖给你,你妈叫我去读新娘学校,居然敢给我转学,如果不是导师力挺我,我十八年努力考进的国关大学,
    就被你妈毁了,居然敢威胁我们金家,卡我们的建楼合格证,一个新娘学校一学期费用要100万,一个中层的体制牛马,居然敢花这样的学费?我大伯体制的高层牛马,一年的费用不过25万,
    你妈妈亲自把受贿的把柄交给我,我送他们进去坐牢,不应该吗?我们可是入党了。”
    “我金鑫这辈子最眼瞎的是,追你的时候,没有查过你,当初在学校里觉得你是阳光开朗大男孩,没有想到是个巨婴,一还真要多谢你,因为你,我每次和人合作,都会调查人。”
    周晟:“你有什么骄傲的?你不过是金家的养女,和你大哥不清不楚!逼走真千金。”
    周晟的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刺过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贺砚庭的直接打了过去,被金鑫拦住了。
    金鑫看著他,看著周晟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她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周晟,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暴露了什么吗?”
    金鑫:“第一,你查过我。你查过我和金家的关係,你查过我和大哥的传闻,你查过金蓓蓓的事。你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第二,你挑了最能伤人的话说。『养女』、『不清不楚』、『逼走真千金』——每一句都是衝著我最痛的地方来的。”
    她顿了顿:“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周晟没有回答,金鑫替他回答了:“这说明,你恨我,但你更怕我。你不敢正面跟我对峙,你只能拿这些你捡来的、別人嚼过的烂穀子,当武器。”
    金鑫继续说:“我来告诉你真相,免费的。”
    “我是金家的养女,没错。但养女怎么了?我姓金,我户口在金家,我吃金家的饭长大,我爸是金彦,我哥是金琛,我老公是贺砚庭。你查来的那些『不清不楚』——”
    “用你的脑子想想,如果我和我哥真的不清不楚,贺砚庭会站在这里吗?我爸会让我当副族长吗?金家三百多號人,会不让我滚蛋?”
    周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金鑫嘆了口气:“第二,金蓓蓓的事。”
    “你查到的版本,是她被我逼走的,对吗?我占了她的位置,我抢了她的家,我让她无路可走,这个是见者见智的,我无话可说,我也问心无愧。”
    金鑫:“周晟,你知道吗,你今天来找我,本来有机会让我对你刮目相看的。”
    金鑫继续说:“如果你来,是问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来,是想知道真相;如果你来,是想要一个答案,我会好好跟你谈。”
    “但你来了,是为了恨。你带著查来的材料,挑著最能伤人的话,衝著我喊。你让我怎么尊重你?”
    周晟的眼眶,红了。
    金鑫退后一步,重新靠在贺砚庭身上。
    “你恨我,可以。但你別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你爸妈做的那些事,不是我让他们做的。你家破人亡,也不是我造成的。”
    她看著他的眼睛:“你爷爷垮了,是你爸妈的错。你外公外婆不敢出门,是你爸妈的错。你恨的人,从来就不是我。”
    周晟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他没有擦,他只是站在那儿,看著金鑫,像看著一个永远也追不上的影子。
    金鑫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
    “周晟,回去吧。回去看看你爷爷奶奶,回去陪陪你爷爷。他们需要你,比你需要恨我,重要得多。”
    她转身,挽住贺砚庭的胳膊。
    “走吧。”
    贺砚庭点点头,揽著她往回走。
    走了两步,金鑫忽然停下回头:“对了,周晟。”
    周晟抬起头。
    金鑫说:“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教育处主任这个老色批,利用校规违规占女生的便宜,后来越来越严重,你发现后,你站了出来,保护了那群女孩子。
    因为有你,那群女生没有受到伤害,那时候的你正义,不畏强权,寧可背负著处罚,依旧检查著。
    那时候的你是真的很好。
    我不会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就否定那时候的你。
    你的身份都这样子了,你为什么可以出国?那是导师帮助你的,你这辈子在体制没戏了,但是国关大学的名额,导师依旧帮你保留著,別再让人失望了。”
    她继续往前走。
    皮鞋踩在石板上,篤,篤,篤。
    越来越远。
    周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他坐在阶梯上,忍不住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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