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时辰。
    洞外传来铁器凿击岩壁的刺耳声响。
    不是试图破洞。
    是封洞。
    王枫睁开眼。
    那道被墨老搬开一道细缝的洞口,此刻正被一块接一块的废石与矿渣严丝合缝地填满。
    最后一缕光,在第三十九时辰过半时,彻底消失。
    紫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將掌心那团银光,又往前推近了一寸。
    王枫靠著洞壁,闭上眼。
    丹田深处,帝丹种核脉动著。
    每三个时辰一次。
    很轻。
    很稳。
    他数著。
    ——
    一、破晓
    第四十时辰。
    凿击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
    很重,很沉,每一步都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不止一个人。
    至少二十人。
    王枫睁开眼。
    他没有起身。
    他只是將膝前那三柄凿子、一枚虚天鼎碎片、一艘银叶小船、一捧玉简碎屑——
    一一收入怀中。
    贴著心口。
    然后他站起身。
    “紫灵。”
    紫灵站在他身侧。
    “嗯。”
    “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离开我三丈。”
    紫灵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將掌心那团银光,覆在他右腕那道尚未癒合的裂痕上。
    银光渗入。
    止血。
    止痛。
    王枫没有说“不用”。
    他只是將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然后鬆开。
    ——
    洞口堆积的废石,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
    不是搬。
    是踹。
    那一脚力道极大,足有万钧。三块数百斤重的青冈岩连同无数碎渣,如同被攻城锥正面击中,轰然崩飞。
    烟尘瀰漫。
    王枫没有动。
    他只是望著洞口那片正在缓缓消散的烟尘。
    烟尘中,走出一人。
    身高九尺,肩宽背厚,一身漆黑铁甲在晨曦下泛著冰冷的幽光。他腰间悬的不是寻常黑煞军士的斩马长刀,是一柄通体漆黑、刃口泛著暗红血光的开山巨斧。
    斧刃上,还残留著未曾乾涸的、新染的血跡。
    人仙后期。
    他身后,二十三名黑煞军士鱼贯而入,呈扇形散开,將王枫与紫灵围在矿洞中央。
    没有人说话。
    只有铁甲摩擦的鏗鏘声,与矿镐拄地的沉闷迴响。
    那统领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王枫。
    他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声音低沉,如同砂纸摩擦锈铁:
    “就是你。”
    “杀了周虎。”
    不是疑问。
    是陈述。
    王枫没有说话。
    统领也不等他回答。
    他只是將肩上那柄开山巨斧取下,拄在身前。
    斧刃凿入地面,將一块青石齐整整地劈成两半。
    “周虎是我胞弟。”他道。
    “人仙初期,戍卫西北矿区七十二年。”
    “死在你手上。”
    他顿了顿。
    “死之前,咬碎了毒囊。”
    “硬气。”
    王枫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右腕从袖中露出。
    那道裂痕,在紫灵的银光覆盖下,不再渗血。
    但也只是不再渗血。
    统领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恐惧。
    是確认。
    “……飞升者。”他道。
    “果然。”
    他没有再问第二句。
    他只是將那柄开山巨斧从地面拔起,双手握柄。
    斧刃上,暗红血光大盛。
    “拿下。”
    ——
    二、死战
    第一个衝上来的,不是那统领。
    是他身侧两名黑煞军士。
    人仙初期,甲冑厚重,一左一右,封死王枫所有闪避空间。
    王枫没有退。
    他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极快,快到他自己的右臂经脉都来不及传来剧痛。
    他已经撞入左侧那名军士怀中。
    没有兵器。
    只有拳。
    一拳轰在胸甲正中。
    甲冑凹陷。
    骨裂声沉闷如破革。
    那名军士如同断线纸鳶,倒飞三丈,重重撞在矿洞岩壁上,再无声息。
    右侧军士的刀已经劈下。
    王枫侧身。
    刀锋贴著他肋下划过,削断三根束髮带,削下一片衣角。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左手成爪,扣住对方持刀手腕。
    一拧。
    骨裂。
    刀落。
    他接住那柄下落的长刀,反手一抹。
    血溅三丈。
    两息。
    两名黑煞军士,一死一伤。
    ——
    统领没有动。
    他只是看著。
    看著王枫將那柄犹带余温的长刀横在身前,看著他因强行催动帝气而右臂剧烈颤抖,看著他袖口那道裂痕处,金色帝血正在缓慢渗出、浸透紫灵覆在其上的银光。
    他看得很仔细。
    如同屠夫审视待宰的牲畜。
    “底子不错。”他道。
    “可惜。”
    “伤太重了。”
    他没有给王枫喘息的机会。
    他只是抬起手,朝身后一挥。
    剩下的二十一名黑煞军士,全部动了。
    ——
    王枫没有数自己击倒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每一刀劈出,右臂那道裂痕便扩大一分。
    每一拳轰出,丹田那粒帝丹种核便多一道细纹。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
    不是累。
    是失血。
    那道裂痕已经不是渗出。
    是涌出。
    金色帝血顺著他右臂流下,浸透袖口,滴落在地。
    每一滴,都在沙地上烙出细小的焦痕。
    紫灵的银光早已无法止血。
    她只是死死地、固执地、一遍一遍地將那团微弱的光覆在他右腕上。
    一遍。
    两遍。
    三遍。
    光越来越弱。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王枫感觉到了。
    他反手一刀,逼退三名黑煞军士,侧身將她护在身后。
    “退后。”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
    紫灵没有退。
    她只是將掌心那团几乎要熄灭的银光,又往前推了一寸。
    “不退。”她轻声道。
    王枫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將那柄长刀换到左手,將她护在岩壁与自己之间。
    他的左手不擅长刀。
    但此刻,他已没有选择。
    ——
    统领终於动了。
    他拖著那柄开山巨斧,一步一步,朝王枫走来。
    每一步,斧刃都在地面犁出寸深的沟壑。
    碎石飞溅。
    火星四射。
    他走到王枫面前三丈处,停下。
    “够了。”他道。
    “你杀了我七个兵。”
    “这份硬气,我认。”
    他顿了顿。
    “所以,我亲手送你上路。”
    他没有给王枫说话的机会。
    巨斧横斩。
    势如开山。
    王枫横刀格挡。
    刀断。
    斧势不减。
    他侧身。
    斧刃贴著他胸口划过,將玄青袞服削开一道尺长的裂口。
    裂口下,皮肤崩开一道血线。
    不是刀伤。
    是斧风。
    仅仅只是斧风。
    王枫低头。
    他看著自己胸口那道正在渗血的伤痕。
    很浅。
    比他右臂那道裂痕浅得多。
    但他知道。
    这一斧,不是他躲开的。
    是对方故意劈偏的。
    统领看著他。
    “这一斧,”他道,“是还你杀周虎时,没有折磨他。”
    “下一斧。”
    他举起巨斧。
    “是替周虎討的。”
    ——
    斧落。
    王枫没有刀了。
    他也没有力气再躲。
    他只是將紫灵护在身后,左手握拳,迎著那柄足以劈开山岳的巨斧——
    一拳轰出。
    拳斧相撞。
    不是金铁交鸣。
    是血肉与利刃对撼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王枫的拳锋被斧刃切开,深可见骨。
    但他没有退。
    他只是死死地、固执地、用这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抵住那柄开山巨斧。
    统领看著他。
    看著他血染的拳锋,看著他龟裂的帝丹在他丹田深处发出濒临崩溃的哀鸣,看著他身后那个用尽最后一丝法力、將银光覆在他手背上的女子。
    他忽然开口:
    “值得吗?”
    王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將那只抵住巨斧的手,又往前推了一寸。
    一寸。
    斧刃又入肉一分。
    统领没有再问。
    他只是双手握柄,將全身力道尽数压下。
    巨斧一寸一寸下压。
    王枫的左手一点一点弯曲。
    血顺著斧刃流下,滴落在地。
    紫灵的银光已经彻底熄灭。
    她只是跪坐在他身后,用自己冰凉的手掌,死死按住他后背那道因过度发力而崩裂的旧伤。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將额头抵在他后心。
    听著那里微弱却固执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
    三、枪意
    帝丹种核的脉动,从三个时辰一次,缩短到半个时辰一次。
    又缩短到一刻钟一次。
    又缩短到——
    每一次脉动,都几乎与心跳同步。
    王枫感知到了。
    它不是在加速。
    是在燃烧。
    这道裂痕遍布、隨时可能崩碎的三百年道基,正在用它最后的本源,为宿主换取最后一击的力量。
    他低下头。
    他看著自己左手那道深可见骨的斧伤。
    白骨森森。
    血已流尽。
    他忽然想起飞升谷碑座前,那三双草鞋。
    想起阿萝蹲在银叶珊瑚幼苗旁,用小水桶浇水的背影。
    想起陈伯跪在铁匠铺门口,將那柄为阿萝特製的小铁锤放在膝头,说:
    “老奴等您回来。”
    想起凌天跪在飞升谷碑前,將那枚枯萎的子叶供奉在自治令旁,说:
    “前辈,晚辈会回来的。”
    想起婉儿在飞升台前,握著他的手,说:
    “我们一家人,一起去。”
    想起长庚跪在荒山之巔,將那片银叶种入山体,说:
    “父亲,弟子在这里生根。”
    想起曦儿趴在他肩头,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倔强地不肯睡,含含糊糊地念叨:
    “爹爹……早点回来……”
    想起望舒在他怀中睁开眼,眉心那道银色纹路第一次亮起时,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眸。
    他闭上眼。
    丹田深处,那枚龟裂的帝丹种核——
    轰然碎裂。
    不是崩。
    是焚。
    三百年道基,三十六载帝路,三千六百年求索——
    尽数化作这一刻,他左手掌心那一道虚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漆黑如渊的枪影。
    弒神枪。
    ——
    统领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
    他没有说完。
    枪影已至。
    不是刺。
    是点。
    枪尖点在开山巨斧的刃口正中。
    那柄陪伴统领征战七百年的玄铁重斧,从刃口开始,寸寸崩裂。
    崩到斧柄。
    崩到虎口。
    崩到他整条右臂。
    统领后退一步。
    两步。
    三步。
    他低下头。
    他看著自己空荡荡的、血肉模糊的右手。
    看著散落一地的巨斧碎片。
    看著掌心那道从虎口直贯肘弯、深可见骨的裂口。
    三息。
    他只用了三息,就崩碎了他七百年淬炼的肉身、五百年温养的本命仙器、以及他作为黑煞军统领征战诸域不败的自信。
    王枫没有追击。
    他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左手掌心那一道正在飞速消散的、虚淡如烟的枪影。
    弒神枪。
    灵界时,他倾尽仙庭气运,也只能召出它的投影。
    此刻,他道基崩碎、帝丹焚尽、命悬一线——
    它却出来了。
    不是投影。
    是它自己。
    王枫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他只知道,那道枪影在他掌心停留了不到三息。
    三息后,它如潮水般退去。
    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只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漆黑如墨的灼痕。
    ——
    统领单膝跪地。
    他没有再攻。
    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著地面,大口喘息。
    他抬起头,看著王枫。
    看著这个道基崩碎、帝丹焚尽、浑身浴血的飞升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敬畏。
    “弒神枪。”他哑声道。
    “上古天帝的弒神枪。”
    他顿了顿。
    “你……是那一脉的传人?”
    王枫没有回答。
    他没有力气回答。
    他只是在紫灵的搀扶下,靠著岩壁缓缓滑坐在地。
    右臂那道裂痕,已经不再渗血。
    不是因为癒合。
    是因为血已流尽。
    紫灵跪在他身侧,用自己衣襟上最后一块乾净的布料,缠住他左手那道深可见骨的斧伤。
    她的手在颤抖。
    但她的动作很稳。
    一圈。
    两圈。
    三圈。
    她打了一个结。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那个跪在三丈外的黑煞军统领。
    她没有说话。
    只是將王枫的手,轻轻握在自己掌心。
    ——
    四、退
    统领站起身。
    他没有再看王枫。
    只是转过身,对著那些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黑煞军士说:
    “撤。”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
    活著的人搀起死去的同袍,死寂地、沉默地、如同来时一样,退出这座染血的废弃矿洞。
    统领走在最后。
    他在洞口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周虎死在你手上,”他道,“不冤。”
    “弒神枪传人重现仙界,这份情报,比你的命值钱。”
    他顿了顿。
    “下次再见。”
    “我不会再给你出枪的机会。”
    他迈出洞口。
    晨曦落在他的背影上,將那一身染血的铁甲镀成一片黯淡的金红。
    脚步声远去。
    矿洞重归寂静。
    ——
    五、余烬
    王枫靠著岩壁,闭著眼。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
    丹田深处,那粒帝丹种核已经彻底碎裂。
    不是崩成齏粉。
    是焚成余烬。
    那余烬很轻,很薄,如同一层落在丹田底部的灰白色霜雪。
    他感知不到任何脉动。
    没有帝气。
    没有生机。
    只有一片空旷的、死寂的、仿佛从未燃烧过的虚无。
    紫灵跪在他身侧。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將掌心贴在他丹田处。
    那里,曾经是混沌帝丹脉动的中心。
    此刻,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冰凉的、死寂的平静。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
    然后她低下头。
    將额头抵在他掌心。
    很久。
    王枫睁开眼。
    他低下头,看著紫灵覆在他丹田处的手背。
    她的手很凉。
    但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他伸出右手——那只裂痕密布、血已流尽的右手——
    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紫灵。”他轻声道。
    紫灵没有抬头。
    “嗯。”
    “弒神枪还在。”他道。
    “它没有走。”
    紫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王枫闭上眼。
    他靠在冰凉的岩壁上,感受著掌心那一缕余温。
    洞顶深处,那道每隔十息脉动一次的空间波动,依旧稳定地跳动著。
    很轻,很慢。
    如同一盏在黑暗中等待了三万年的灯。
    他忽然想起那枚在他掌心化作齏粉的玉简。
    想起那道没有说完的话。
    “他们在用飞升者的神魂——”
    他睁开眼。
    他望著洞顶那道黑暗深处。
    “紫灵。”他轻声道。
    “嗯。”
    “那道空间波动。”
    “三天了。”
    “它一直没有停。”
    紫灵抬起头。
    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洞顶深处,那道虚天鼎碎片共鸣的脉动,依旧稳定地、固执地、每隔十息跳动一次。
    她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
    王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虚天鼎碎片。
    碎片在他掌心安静地躺著。
    黯淡无光。
    但当他將它举向洞顶那道脉动的源头时——
    碎片表面,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青灰色的光。
    不是共鸣。
    是呼唤。
    ——
    尾声·等待
    洞外。
    墨老跪在矿营最深那间棚屋的阴影中。
    他面前,放著那柄被王枫从床板下挖出、又亲手放回他掌心的旧凿子。
    凿子安静地躺著。
    边缘那道三百年未曾褪去的铁锈,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泽。
    他没有握它。
    他只是看著。
    看著这柄承载了陈姓铁匠二十年矿奴生涯、三百年等待、以及一个他从未说出口的承诺的旧凿子。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
    “老陈。”
    “那个飞升者……”
    他顿了顿。
    “他把凿子带走了。”
    “他说,等那十七个人走出荒原那天——”
    “他会带他们来认领。”
    夜风拂过棚屋,將他苍白的鬢髮吹乱。
    他没有去拢。
    只是低著头,看著掌心这柄空了三百年的旧凿子。
    “……老陈。”
    他轻声道。
    “有人来接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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