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剎,陆沧再也无法自抑,猛地將她拢入怀中,嗓音发颤:“傻姑娘,你剪了头髮给我炼药,是不是?大夫说包袱里带著一瓶血余炭,可我明明记得没带。好好的头髮,剪成这样……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
    他用右手捋著她的髮丝,喉头一梗,竟说不出话来,僵了许久,抱著她半跪在沙滩上,贴著她的脸颊哽咽:“我真没用,让你受这个委屈,头髮也是能隨便剪的吗……”
    军中不是没有士兵剪髮,有些士兵头皮生了疮,或者颅骨受了伤,军医会要求他们剃髮,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尚且涕泪涟涟不忍下手,她一个青春年华的姑娘家,簪子釵环都有几十套,却为他把如瀑青丝剪成了一朵小蘑菇!
    陆沧的语气太过陌生,叶濯灵呆了呆,抚上他的侧脸,见他眉心皱成川字,满眼心疼,黑眸中隱有星点晶莹闪烁,仿佛自己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不禁扑哧一笑,鼻尖发酸:
    “头髮和指甲一样,剪了还能再长,你剪我指甲不是很熟练吗?我看你要死不活的,记起赛扁鹊拿汤圆的毛製药,就剪了头髮和汤圆的尾巴毛,烧了一锅炭。不知是我的毛有效,还是它的毛有效,反正你喝完药就不流血了。”
    “头髮和指甲怎么能一样?”陆沧还是紧紧抱著她,像要把她嵌进胸口,永远用热血裹著她,“夫人,你为我牺牲至此,我铭记於心,今后我若是惹你不高兴,你打我骂我,我毫无怨言,只是……別离开我。”
    她牺牲什么了……受伤的明明是他。
    叶濯灵都快被他给说哭了,想到他性命垂危之时也不忘叫她帮忙束好髮髻,对头髮的重视確实刻在骨子里。她在边疆看多了短髮的胡人,对剪髮的反应没有他这么大,但她不能表现得过於轻描淡写,她要拿捏他,要装出表面不在意、实际很在意的样子吊著他,让他愧疚,让他一辈子都对她好。
    她眨眨眼,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一个坏笑,故作大方:“小事而已。夫君,你不要太自责,是你武功高强,能独当一面杀了那两个刺客,我们才能活到现在,我事后剪头髮救你一命,真的、真的、真的不算什么,也就是出门不方便,会被人说閒话罢了。別人还以为我跟你吵架输了,要去普济寺当姑子呢。”
    “別再说了……”陆沧深深地望进那双清碧的瞳孔,喃喃低语,“天地共鉴,满月为证,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嫁给我。夫人,相信我。”
    月华如水,流淌在眉间发梢,一如他的目光,温柔而清亮。
    带著海腥气的夜风在周身縈绕不去,卷著沙子扑在两人的衣袍上,发出簌簌轻响,像隆冬漫天纷飞的晶莹雪片,又像暮春勾人情思的繾綣落花。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印上来,吻著她弯弯的细眉,顺著秀气的鼻樑往下移,最终落在两片娇嫩的唇瓣上,轻轻地啄,慢慢地吮。
    舌尖叩开齿关,渡来一缕清新的薄荷味,可叶濯灵觉得它比烈酒还醉人,熏得她身子发软,晕头转向地隨著他的节奏吸气、呼气。她分不清口中是牙粉的味道,还是他身上特有的白茶香,背后渗出一层薄汗,耳边的风声、浪花声统统听不见了,只有一阵快似一阵的心跳,如同行军的鼓点,催红了她的脸。
    她羞涩地咬了咬他的上唇,陆沧单手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两下炽热的肌肤,更热切地吻下去。她的鼻子里漏出细微的哼,透著粉晕的眼皮半掀开,露出两轮雾濛濛湿漉漉的眼珠,映出他动情的模样。
    陆沧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扣住她的左手抵在胸口,一边吻她,一边让她触摸自己急促的心跳,她的手烫得惊人,五指蜷缩起来,又鬆弛地张开,从他的胸膛爬上右肩,搂住他的脖子,他心头激盪,环住她的腰向前压去,白色的沙滩越来越近……
    “啊——啊——呕——”
    几声高亢的怪叫突然打破了曖昧的氛围。
    “谁?!”
    叶濯灵如梦初醒,急忙推开他,捂住嫣红的唇。陆沧左臂不好使,顿失平衡,被她推了个趔趄,跪在沙坑里撑住地面,一张脸也红透了。
    “呕——呕——”
    这声音就像粗嗓子的中年男人在呕吐,多少带了点情绪。她循声望去,三丈外的海边礁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石头边缘垂下一个软塌塌的物体,她惊喜地叫了起来:
    “鮫人,我看到鮫人了!”
    那赫然是一道镰刀形的鱼尾!
    叶濯灵顿时把陆沧拋到九霄云外,跑到礁石下边兴奋地挥手。可这一接近,她就看清那鱼尾原来是两条像脚一样的尾鰭,还长著短毛,中间有个很小很小的尾巴。
    这是什么玩意?!
    石头上方一动,怪叫的“鮫人”扭过头,两只巨大的黑眼睛水汪汪圆溜溜,无辜又天真,见叶濯灵手足无措地站在石头下,用鰭“啪啪”地拍著浅棕色的肚皮,又发出呕吐声,像极了挑衅。
    叶濯灵又羞又气,捡了块鹅卵石,打在它肚子上。它圆圆的脸露出不解的表情,嘴边的鬍鬚动了动,从礁石上滑下来,毛毛虫似的向前蛄蛹,纺锤形的肥胖身躯在沙子上拖出一道痕跡。
    “哎呀,这个怪物追我来了!”叶濯灵怂了,赶紧跑到陆沧身后躲著。
    “你打它作甚?它又没惹你。”陆沧摇头,揽著她往后退,“这是海狗,又叫膃肭兽,不伤人。司州的海边有一大群,冬天它们在冰上筑巢,溱州太暖和了,很少能见到,这条是落单的。”
    “它在嘲笑我……”叶濯灵越听它的叫声越来气,这也太难听了,她怎么会把它当成歌声优美的鮫人?
    陆沧笑道:“你这么说它,它不追你追谁?”
    他走到海边,拾了条搁浅的鱼,当空一丟,那圆滚滚的海狗张开嘴,一口叼住吞了下去,满身肥肉晃晃悠悠,皮毛上的黑色斑点在月光下分外明显。
    “啊,我想起来了,它是不是长著那个……海狗鞭,膃肭脐!医书上说可以补肾壮阳,皇帝都吃它!”叶濯灵兴冲冲地也去捡鱼餵它,细瞧它的下半身,“它的鞭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呀?”
    海狗惊慌地捂住腹部,奈何太胖,遮不住一点。
    陆沧一把拎开她,无语:“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它是母的!”
    她这自来熟的德性真是令人髮指……
    海狗吃了几条鱼,开心地在沙滩上抬首翘尾,身体弯成弓状,还时不时拍几下肚皮,抽著鼻子,真有几分像撒欢的狗。叶濯灵伸出手,让它闻了闻,在它毛乎乎的头顶摸了摸,它舒服地躺下来,摇著尾鰭。
    “好吧,是我错怪你了,”她略有失望地念叨,“我还以为你是一只粗声粗气的鮫人呢。”
    陆沧踌躇道:“夫人,其实那个故事是我编的,世上没有鮫人。”
    叶濯灵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小时候没有见到鮫人?”
    “嗯,县誌里记载的是传说,谁也没见过长著鱼尾巴、银髮貌美会唱歌的鮫人。”
    “鮫珠不是它们哭出来的吗?”
    “鮫珠是贝壳里开出来的,因为异常美丽,所以商人给它起了这个名字。”他实话实说。
    她大叫一声,在他身上用力捶了好几下,愤懣道:“你骗我!亏我睡到一半记起今天是月中,从被窝里爬出来等鮫人!”
    陆沧惭愧:“我以为你听完就忘了,这种故事小孩儿都不一定信。”
    叶濯灵扁了扁嘴,撇下他往回走:“反了天了,你竟然敢骗我……”又转身气势汹汹地道,“不对,你没见过鮫人,就没法证明它不存在!世上一定有银髮貌美会唱歌还带兰花香味的鮫人!”
    陆沧哭笑不得:“好好好,也许是有的,只是它们躲在海底。夫人,別生气了,回去睡觉吧,行不行?”
    “世上一定有鮫人……”她还在坚定地碎碎念。
    乘车回树林的路上,叶濯灵一直嘟著嘴,气著气著就倚著车壁睡著了。陆沧把她歪掉的脖子正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她的脑袋在他臂弯里一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无意识地蹭了蹭。月色悄然钻进车帘,把洁净的光辉涂在她的面庞上,她的眉睫那么黑,嘴唇那么红,皮肤那么白,他情不自禁地轻啄她的额头,梳理著她被风吹乱的发,大掌包住她的手,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眼。
    ……有什么地方不正常。
    他的目光落在右手上,那只爪子依然被他覆住,却安稳地一动不动。
    这一次——她没有抽出手来,“啪”地给他一下。
    二月十六,风和日丽,眾人从碧泉岛坐船回到鸣潮湾。
    在大船上吃了顿午饭,吴长史就命僕从们收拾好行李,跟王爷王妃坐车上路。
    “李神医在来溱州的路上,两日內便能到王府。王爷下次出行,务必多带几个侍卫,这次实在太危险了!”吴敬忧心忡忡地道。
    他也用棉布绑著一条胳膊,不过与陆沧的重伤相比,他受的只是皮外伤,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好。用他的话来说,这是芝麻大小的事,关键是没查出个所以然,王爷又受了致命伤,才让他如鯁在喉、夜不能寐。
    陆沧宽慰他:“做將军领兵打仗的,谁身上没有几道伤?我没在战场上缺胳膊断腿,下战场就遭了这个劫,可见上苍是公平的。我能保全性命,夫人安然无恙,已经是个很好的结果了,长史无需惋惜。”
    “夫君,你的脾气越来越好了。”叶濯灵关上车窗,抱著汤圆感慨。
    “这都是夫人的功劳。”他客客气气地道。
    原先他的脾气虽好,却也不是谁来踩他一脚、动他一下,他都能心平气和,娶了妻之后,就是泰山崩於顶,他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当然,对著他这个宝贝夫人,还是有例外的。
    马车虽小,桌榻俱全。陆沧的左臂骨头没折,稍稍能动,盘腿坐在榻上,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训练手部的动作,穿了半天,也没在晃动的车舆內把线头穿进针孔。叶濯灵在一旁看得干著急,又不好让他放下针线,佯装认真地织著狐狸毛荷包,时不时瞄他一眼。
    他倒是耐性好,不急不燥,足足过了半个时辰,终於把线穿了进去,而后朗然一笑,左手拿著绸布,右手引著银针,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夫君,你还会做女红啊?”
    “常年在外,总要会一些杂务。我也是从小兵当过来的,年少时怕人笑话我,没跟外人说我是宗室子弟,衣裳裤子破了,只能自己补。打了几场胜仗,我才有脸说,后来就没工夫干这种活儿了。”
    他悠悠然把裁剪过的布片缝成一个圆筒状,叶濯灵指点他:“这儿针脚要密一点才好,不容易崩开。你缝的是什么?”
    “汤圆的尾巴套。它爱俏,小姑娘家整天套著一个紫色的,太单调了。”
    汤圆笑得露出尖牙,亲热地舔著他的手。
    “別舔,湿噠噠的。”叶濯灵嫌它碰到裹伤布,把它抱到笼子里,“夫君,你別花这个力气了,它日日都吃鸡吃鱼,长毛很快的。”
    “它立了大功,但凡能穿上一日,也是我的心意。”陆沧道。
    叶濯灵只好由他尽感恩之心。
    到了永寧城,针线活刚好做完。汤圆多了一个湖水绿织百合花的尾巴套,陆沧还用剩下的布给它裁了件褙子,胸前的系带可以打结繫紧。
    李太妃抱著它爱不释手,两只狮子猫蹲在桌下嫉妒地喵喵叫。她问了陆沧的伤势和遭遇,没有责备两个孩子,叫人带赛扁鹊去房里给陆沧看病。
    两个月不见,这猥琐的老胖子又胖了一圈,他揭开缠绕的布条,不苟言笑地检查过后,直言不讳:“伤得太深,剑划断筋了,能恢復到从前八成,都要看运气。”
    “舅舅,您医术超群,天赋异稟,治好他没问题的!”叶濯灵先给他一颗甜枣,又数落起他的药来,“您炼的那六尘净可害苦我们两个了,夫君中了它,差点死在岛上。”
    赛扁鹊疑惑:“六尘净?难道刺客是魏国公府派的?除了大柱国,我没把这药给过其他人。”
    陆沧不置可否:“我们尚未查清。你能治到几分,就是几分,不必勉强。”
    “之前那个大夫用药太猛,伤口內部新生的血脉长乱了,等它们长好,手是能动,就是动得不利索。我要用刀重新割开肌肉,扎金针固穴,再辅以外敷內服的药,如此一来,三个月过后,便能恢復五成,一年过后,能到七八成。只是这种疗法不能用麻沸散,痛苦非常人可以忍受。”
    “不用麻沸散,六尘净也不能用吗?”叶濯灵不满。
    赛扁鹊淡淡道:“阻碍感官的药都不能用。没有十全十美的疗法,看你们是想要效果好,还是想要舒服了。”
    “按你说的法子办。”陆沧不假思索地道,“舅舅,你跟吴长史去帐房领了定金,事不宜迟,明日就开始治,我今日先把府中的事务做个安排。”
    叶濯灵面上似有不忍,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夫人,我不怕疼,只怕以后保护不了你。”
    “我不要你保护。”她垂下眼,小声地顶了句嘴。
    ……她不想再看到他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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