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大好,燕王府中的花草日渐茂盛。当第一树桃花落尽之时,陆沧从后院搬回了主屋。
    叶濯灵看了黄历,三月初二,是个好日子,宜破土、安葬、修坟。
    赛扁鹊把陆沧左臂的伤口缝上后,又留他在屋內观察了三天。陆沧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好在血脉经络都理顺了,一进院门,他就看见叶濯灵抱臂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戴著一顶镶了白毛的大红绣花虎头帽。春阳把她的瓜子脸照得宛如明玉,那眯眼皱鼻子的神態透露著危险,好像下一刻就要齜著尖牙扑上来咬他。
    “朱柯,时康,你们放一天假,去帐房领银子,二月的月例发双份。”他支开这两个碍事的。
    护卫们欣喜地去了,他打了个手势,院里的侍卫婢女也默默离开。
    待周遭无人,陆沧一个箭步衝到檐下,把袍子一撩,单膝跪地,右手撑在椅子边缘,仰起脸朗声道:
    “夫人,我错了!”
    叶濯灵本来打好了腹稿,想用三寸不烂之舌把他骂进棺材里,这下倒愣住了。
    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眸中波光瀲灩,晶亮又纯真……
    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起来,给我起来!谁教你这样的!”
    “夫人,我跟你学的。”
    陆沧把一根缝合用的桑根线塞到她手心里,叶濯灵这才发现他的脖子上套了一圈细线。她试著拉了拉这根线,陆沧跟著她移动;她从椅上站起来,他也跟著站起来;她捏著线头往屋里走,他乖乖地跟在后头,高大的影子覆盖住她。
    叶濯灵咧开嘴,又急忙把上翘的嘴角压了回去,牵著他走到桌子边坐下,两根指头拈著狗绳,小拇指在膝头噠噠地敲,曼声道:“用过早饭了吗?”
    “还没,我洗漱完就立刻来见夫人了。”
    “那好,咱们谈完再吃。你说,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留著华仲。夫人,用完饭,你就与我同去牢里,送他上路。”
    叶濯灵翻了个白眼:“我才不跟你一起去那种晦气的地方。见了我,他又要骂,我是不怕被他骂的,可你耳根子清静,我骂他一句,你就恨不得说一百句『不准说脏话』。也罢,你既然知错了,把他弄死就行。还有啊,我猜你肯定让他写了供词,专门对付我!”
    “我搬出去那天晌午就把它烧了。”陆沧蹲在地上,托著下巴,露出为难的神情,“如果我没烧,还能让你亲手烧,可这供词现在已经没了,就不能证明我把它烧了。夫人,你看这样如何?我发个毒誓,若我藏著它,就让我下辈子变条狗,给你看门去。”
    “这叫什么毒誓?一点也不毒,你看跟汤圆玩的那条狗多舒服。”叶濯灵不满。
    陆沧道:“我不善言辞,你说一个,我照著你说的念。几个月前他们把华仲押来王府时,咱们还在京城,互相防备著,你算计著嫁给徐家大公子,我算计著柱国將军印。可今时不同往昔,咱们一起拿过刀,一起杀过敌,一起吃过乾粮,既有同袍之义,又有夫妻之情,不是寻常两口子能比的。我在海边发誓要对你好,是肺腑之言,我就你这么一个夫人,不全心全意地对你好,还能对谁好?你细想想,我可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剪了头髮给我制血余炭,为我忙前忙后,我还留著你的把柄要將你一军,把你们兄妹俩捆作一团剥皮抽筋送给陛下?是陛下对我重要,还是你对我重要?”
    叶濯灵抿了抿唇,肚子里至少有十八种刁钻古怪的毒誓,可看著他憔悴的面容和诚挚的眼神,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她哼了声,转过脸去,翘起的鼻子对著窗户,莹润的鼻尖反射出一枚亮白的光点。
    陆沧看得手痒,好容易忍住没捏上去,听她趾高气昂地道:“你不用发誓,我知道你把华仲的供词烧了。”
    那天吴敬打开抽屉,里面只有一封文书。
    “你如何知道?”陆沧奇怪。
    叶濯灵张口就来:“我爹给我託梦了,他说你今后会一心一意地对我。”
    陆沧直点头:“岳父大人明鑑。”又问:“你遛汤圆怎么遛到那边去了?没有我的命令,你是进不去地牢的。”
    叶濯灵便把无意中偷听到吴敬和下人说话的经歷告诉了他,省略了后半段:“我是不想把吴长史牵连进来。”
    陆沧道:“他说的是实情,母亲要吃半个月的斋,所以我才拖到今日办这事。夫人,你真不去看华仲?”
    “不去。”她瞟著他道,“看在你元气大伤的份上,我姑且相信你。”
    “多谢夫人体谅。我可以起来了吗?”
    叶濯灵揪了揪桑根线:“平身吧。”隨即拉铃鐺唤侍女端来早饭。
    一张方桌,两只凳子,四五样家常小点。陆沧等叶濯灵动了筷子,才斯斯文文地用右手舀了一勺粟米粥,放在唇边吹了吹。
    “你的左手还是不能动吗?给我看看。”叶濯灵嚼著春卷,抬起屁股,单手搬著凳子往他那边挪。
    正巧陆沧也搬著凳子往左移,两只红木凳“咚”地撞在一起。叶濯灵一个没坐稳,差点栽下来,下意识抓住手边的东西保持平衡,只听耳旁“嘶”的一声,她立时出了身冷汗——她正好抓住了陆沧受伤的那条胳膊!
    “没事吧?伤口有没有裂开?!”叶濯灵赶紧给他脱下半边袍子。
    为了透气,陆沧的中衣和里衣都裁掉了左袖管,她一层层揭开棉布,伤处暴露在眼前,头脑空白了一瞬。
    只见陆沧从肩膀到肘窝没有一块好肉,密密麻麻的缝线在皮肤上蜿蜒扭曲,除了那条又长又深的剑痕,还多了几处短小的划痕,就像胳膊上爬满了蜈蚣,触目惊心。这些伤呈现出深紫色,周围的皮肤红肿不堪,而他的小臂比之前细得多,手指也枯瘦得多。
    “没事,不疼。”他宽慰她。
    叶濯灵睫毛一颤,撇开目光,僵硬地握著布条,眼圈慢慢红了。
    “那个老胖子不是號称神医吗,缝得怎么比我还丑?”她努力维持著平稳的声线,不让他听出哽咽。
    陆沧单手捧住她的脸庞,嫻熟地搓起来:“他的確是神医,换一个大夫,可不能把我的胳膊治到原来八成。我以后虽然不能拉开三石弓,但寻常的射箭和挥刀还是能行的。等到夏天,就恢復了五成,可以给你缝一顶漂亮的帽子了。”
    他的嗓音低沉柔和,不带半点遗憾,眼里全是笑意,仿佛那条饱受刀割的手臂长在別人身上。
    叶濯灵被搓成一只皱巴巴的桃子,拍掉他的手,夹了个春卷放到他碗里:“你尝尝这个。”
    “好吃。”陆沧说。
    “你还没吃呢!”叶濯灵受不了他这么溜须拍马,给他重新缠上棉布,“而且这又不一定是我做的。”
    “那不是显得夫人手艺好吗?”陆沧意味深长地道,“我在后院住了十一天,李神医和朱柯都把夫人的厨艺夸出花了,我没这个荣幸体会,只能挨著刀子看他们大快朵颐。这碟春卷色香俱全,非同凡品,必是夫人做的,岂会有难吃之理?”
    叶濯灵无法,只能把春卷塞到他的嘴里:“那群大臣知道你私底下这么油腔滑调吗?”
    陆沧一本正经地道:“他们也不知道你私底下拿毛毛虫给我煮汤,难得做一回正常食物啊。”
    提到那锅秘制酸汤,她心虚了,乾笑两声,喝著粥道:“我包了两大簸箕的春卷,用油纸分著包了,冻在冰窖里,你想吃的时候就叫厨房取几只,煎炸清蒸都行。往年春天,我在堰州跟我爹去河边挖野菜,挖上一大筐薺菜、马兰头、嫩艾草,剁碎了包春卷、煎蛋饼、做青团,可好吃了。你们这儿暖和,我带汤圆去河边挖菜的时候,艾草都长得老高了,摘来咬不动,所以只和了马兰头的馅儿。你吃著怎么样?”
    陆沧细细品著,长眉轻舒:“比京城酒楼里的春卷味道还好,皮又薄又韧,馅调得尤其清爽,吃上二十个都不腻。这里面是黄鱼肉?”
    “家里才进了一批新鲜黄鱼,我让厨子挑了几条小的,用葱姜盐酒蒸了,剔了肉下来,切成小指甲盖那么大的丁,和马兰头、香乾混了一大盆,再用芝麻油、陈醋清酱一拌,包在饼皮里蒸上一刻,就成了。可惜赛扁鹊说不能给你吃油重的,不然我把它们全用鸡油炸酥炸脆,隔著一条街都能闻到香味儿!”她眉飞色舞地说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陆沧用帕子抹去她嘴边的油渣,轻声道:“等我彻底好了,就陪你摘野菜包春卷,你喜欢吃什么,我也学著做。”
    叶濯灵悠然道:“我爱吃的就多了,只怕你这辈子都学不完。”
    “不是还有下辈子吗?”他不慌不忙地接话。
    晨风拂过窗口,清凉宜人,叶濯灵却觉得很热,不自然地摘掉帽子,可那股热意还是势不可挡地爬上了脸颊。她垂下眼帘,用勺子碾著碗里的春卷,忽地“噗哧”笑了出来,又板住脸,极快地瞄他一眼,连耳朵也开始发烫,张了张嘴,没说出半个字。
    侍女的通报及时解救了她:“夫人,太妃那边送来了礼单,让您过目。”
    “快拿过来。”她高声道。
    礼单是两本小册子,一本是为浴佛节庆典准备的,一本是为小皇子准备的,都做成帐簿样式。李太妃做事井井有条,在纸上打了格子,分门別类地写著礼物的品种,每个礼物后头都標著价钱。总价是一个叶濯灵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在她的认知里,这么多钱连建一座宫殿都够了。
    陆沧凑过来,翻了几下册子,评价:“比前几朝是少了许多。”
    “这还少啊?这么多钱留著开几个粥厂,也不至於饿死那么多人。咳,我没说溱州啊,说的是那些闹灾荒的地方。”
    “陛下登基后,就大大缩减了宫內的开支,浴佛节还是头一次办。今年要迎佛骨,一来是为陛下的身体祈福,二来是民心所向。天下战乱不止,寺庙的香火反倒越来越旺,人人都想消灾积福,你不让百姓捐钱,他们还不高兴。我听说昌州刺史在州內募捐,收了几万两金银製作法器,梁州的徐太守找西域僧人雕了一只价值连城的宝盒装影骨,能不能装得上,还得和京城的高官们爭一爭。”
    陆沧话中略有讽刺之意,叶濯灵明白他对礼佛没多大兴趣,只是各地都这么干,溱州不好反其道而行之。要是送去的贺礼少了,朝中看不惯他的人拿此事做文章,麻烦更大,对他来说,这也算是破財消灾。
    “普济寺的尼姑也去给皇后念经?”他翻开第二本册子,见李太妃安排了一小支车队。
    叶濯灵道:“传言崔夫人下狱后,皇后在孕中经常噩梦惊悸,太医说这对生產不利。母亲请人雕了一尊玉观音,因为这尊像在二月十九菩萨圣诞日受过甘露滋润,极为难得,她就找了三名师太护送玉像上京,把它献给皇后。据她说师太们还要在宫內念许多天的经,很麻烦。”
    陆沧把两本册子都给她:“隨她办吧,母亲向来虑事周全,是不会出错的。”
    用完早饭后,叶濯灵在册子上勾勾画画,增减了一小部分礼物。平心而论,李太妃比她这个还在上学的初生牛犊老练多了,她绝对没资格指点,修改这两份礼单,只是为了完成“过目”的任务,证明自己认真思考过了。
    送礼的事就这么定下。三月初五,燕王府一家三口打著仪仗出行,在永寧城外送车队启程北上。
    李太妃深居简出,很久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叶濯灵跟在她身后,察觉到她並不像看上去那样轻鬆,从容淡静的眼眸隱隱压抑著异样的情绪。
    直到两日后京城的消息传到溱州,她才读懂李太妃当时的表情——那是一种预感到山雨欲来的凝重。
    三月初一,皇帝下旨,以段珪坐实谋逆为由,赐死了詔狱里的崔夫人和在流放途中的庶人崔熙。魏国公府被抄家,大柱国的几个堂弟也在家中被捕,隔日便被押送刑场。与此同时,宫中的禁卫意图兵变,幸而有人告发。皇帝震怒,砍了中郎將和左、中、右三营校尉的脑袋,一夜之间替换上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子弟。
    此事传出,朝野悚惧。
    树倒猢猻散的时刻,段珪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依然没有出现。
    三月初九,段氏统领的嘉州军造反,嘉平城中呼声震天,老兵们要为走了三个月的大柱国和蒙受不白之冤的段家討回公道。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京城的急报来到了燕王府。
    沐恩殿里灯火长明,使者举著金牌宣读皇帝圣旨,而后抱拳跪下,恳切道:
    “嘉州军是大柱国训出来的,个个驍勇善战,以一当十。叛军声势浩大,当夜便发舟渡河,集结数郡兵力,直奔司州而来,沿途的守將不能挡之。眼下惟有王爷您能担此平叛重任,陛下命小人將这块柱国將军印带给您,若您不收,小人无顏回京,只有一头撞死在这!”
    金匣中,那块小小的扇形玉印躺在洁白无瑕的丝绸上,闪著冰冷的光。
    “请陛下放心,臣必不辱命。”
    陆沧扶起使者,把匣中的柱国印装进腰带上悬掛的金龟。
    使者又道:“陛下还说,他与太妃情同母子,多年未见太妃,十分想念,已为她在宫中打理好了住处。王爷出征之日,即是太妃和王妃殿下上京之时。”
    李太妃和叶濯灵相视一眼,也接了旨,送使者出屋。
    歷来武將出征家眷留京,却没有藩王出征家眷入宫的先例,皇帝这是不放心陆沧。
    人走后,叶濯灵扯住陆沧的袖子,蹙眉抱怨:“你的左手刚刚能动,这不是要你去战场上送死吗?你怎么没让使者跟陛下说你受了重伤?”
    陆沧面色平静,声音带著一丝无奈:“我想,陛下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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