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猎人 作者:佚名
    第1章 被家庭拋弃的人
    卷首语:看完前三章如果不入您的眼,就可以直接弃了!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末的北京,寒风吹过站台,捲起阵阵萧瑟。就在几天前——12月22日,《人民日报》最高指示那墨跡未乾的铅字——“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如同一声巨锣,震响了无数城市的命运。此刻,北京站的喧囂,便是这声巨响的第一波余音。林墨和他身边的六位同伴,正是一批被浪潮推向前方的青年。
    站台上,锣鼓喧天试图营造热情,红旗標语在寒风中抖动,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离別的悲戚与前途未卜的茫然。哭声、叮嘱声、革命口號声与火车汽笛声扭曲地交织在一起。
    其他六位知青身旁,都围著殷切叮嚀的家人。父母心疼地塞著最后一点乾粮,兄弟姐妹用力地握著他们的手。熊哥(熊建斌)的父亲,一位面色黝黑的工人,正用力拍著儿子的肩膀,大声说著:“到了那儿別给老子丟脸!”丁秋红的母亲泪流满面,正细细整理著女儿围巾的每一个褶皱。
    唯有林墨,孤零零地站在人群的边缘,像是被遗忘了。他背著打得整齐却略显单薄的行李,身影在喧闹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冷刺眼。他的父母,此刻想必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用他的前程换来的“安稳”——那个原本属於他的进厂指標,已然李代桃僵地落在了他哥哥身上。他们甚至不屑於来演完这最后一场送別的戏码,连一句虚偽的叮嘱都吝於给予。那股被彻底拋弃的冰冷,比十二月的寒风更刺骨地钻透他的棉衣,直刺进心里。
    “小墨……”一声呼唤传来。林墨猛地回头,看到的却是街坊张阿姨,她眼里满是怜悯和不忍,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鸡蛋,“孩子,拿著……路上吃,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林墨和张阿姨的女儿张丽丽打进校门就是同学,小学、初中、一直到高中,大院子弟混蛋不少,他们扎堆,特別爱组团欺负大杂院和胡同子弟。
    林墨不怕,不光他不怕,他还“罩著”张丽丽……对方一个人他敢刚,一群人他照样敢懟,敢是一方面,打贏是另一方面,只有两方面有机结合才能造就神话,而林墨就一直是那个神话……
    这一丝来自旁人的温暖,反而更深刻地照见了自家的冷酷。林墨喉咙哽住,什么也说不出,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呜——呜——”
    汽笛长鸣,如同无可抗拒的时代號角。
    “知识青年们,请儘快上车!列车马上就要启动了!”
    站台上的哭声瞬间达到顶峰。
    林墨最后看了一眼北京灰濛濛的天空,毅然转身,踩著冰冷的铁踏板,踏上了那列绿色的“知青专列”。他没有回头,因为身后空无一人。
    车厢里早已人满为患,过道上堆满了行李,空气中混杂著汗味、烟味、劣质茶叶蛋的味道。他们七人好不容易找到座位挤下。列车猛地一颤,开动了。瞬间,几乎所有的人都扑向车窗,向外拼命挥手,与亲人做最后的告別。呼喊声、哭声淹没了车厢。
    林墨没有动。他僵硬地坐在角落,透过拥挤的人缝,看著站台、北京城迅速倒退,最终消失。诗人郭路生那句“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一片手的海浪翻动,一声尖厉的汽笛长鸣……”猛地撞进他的脑海,他体会到了那诗句里的撕裂感,並且,他的那份撕裂中,更多了一份无人牵掛的孤寂。
    最初的混乱过后,车厢被一种混合著离愁、疲惫和对新指示感到茫然的沉闷所取代。偶尔还有抽泣声从角落传来。
    旅程的艰难从第一天下午就开始了。慢车供水不足,打一杯热水要排长队。他们带的乾粮在冰冷的车厢里很快变得又硬又冷。熊哥试图活跃气氛,但回应寥寥。丁秋红脸色苍白,似乎有些不舒服。王娟和李卫红紧紧靠在一起。张建军和孙志海则不时抱怨著寒冷和拥挤。
    林墨大多时间沉默著。他看著窗外景色从华北平原的萧瑟变为东北大地的苍茫,积雪越来越厚,村庄越来越稀疏,一种前所未有的辽阔荒凉感扑面而来,提醒他们,他们正是那轰轰烈烈的最高指示发表后的第一批,奔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
    火车咣当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列车在一个简陋小站停稳。
    “黑河地区到了!黑河地区的知青,准备下车!”列车员嘶哑的喊声传来。
    林墨等人拖著冻僵的身体,拿著行李踉蹌下车。冰冷空气瞬间刺入肺叶。小站破旧,远处是覆盖著厚厚白雪的无尽山峦,天空低沉。
    一个穿著厚重棉大衣、戴著狗皮帽子的中年男子走来,嗓门洪亮:“靠山屯的!牛角山靠山屯的知青,这边集合!”
    他就是靠山屯的生產队长,赵大山。
    简单认识后,赵队长领著他们来到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前。
    “上车吧!到公社还得坐大半天车哩!”
    七个人互相帮著爬上车斗。卡车发动,在顛簸的土路上前行。寒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比火车上猛烈十倍。很快,所有人的睫毛、帽檐都结满了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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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这也太冷了吧!”孙志海牙齿打颤。
    “这才哪到哪,咱牛角山那边,才叫真冷哩!”驾驶楼里的赵队长探出头喊了一嗓子。
    中午,卡车在公社停下。赵队长给他们一人分了两个冻得硬邦邦的窝窝头:“赶紧垫吧一口,接下来路更不好走。”
    窝窝头冰冷硌牙。丁秋红吃得很艰难。林墨默默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里面还有一点温水。
    休息片刻,再次出发。换成了架马拉爬犁。爬犁钻进山林雪道,四下全是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可怕,只有马蹄踏雪和爬犁的吱呀声。风更冷了,哭声又低低响起。熊哥大声打著气。张建军和孙志海也蔫了。
    林墨紧紧抿著唇,目光扫过这片没有尽头的雪原林海,远处那座最高、轮廓似牛角的山峰,就是牛角山了。
    ——属於小兴安岭山脉的北麓延伸部分,高处海拔在800多米,山地广泛覆盖著原始森林。
    在这里,家庭的纠葛似乎褪色,生存,变成了唯一具体的问题。
    隨著天色渐暗,气温越来越低。就在几个人快冻僵时,爬犁拐过一个山弯子。
    赵队长指著前方山谷里几点微弱灯火喊道:“崽子们,看到了吗?那就是靠山屯!咱到家了!”
    几点昏黄灯火零星散落在雪覆的山坳里,几缕炊烟几乎被暮色吞没。屯子安静得只剩风声,低矮的土坯茅草房沉默地注视著这群来自远方的、疲惫不堪的年轻人。
    爬犁在屯口停下。几个村民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著。
    林墨最后一个从爬犁上下来,双脚麻木,踏上这片坚硬寒冷的黑土地时,几乎踉蹌摔倒。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彻骨的空气,那空气带著柴火、牲口和冰雪的味道,冰冷地灌满他的胸腔。
    一段前所未有的、真正艰难的生活,就在这片寂静而苍茫的雪原上,正式开始了。他是第一批响应號召的人,也是第一个被家庭拋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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