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璧一路回到自己的素兰斋。
    不料进到院中,脚步却猛地停住。
    她诧异地看著那坐在院內石桌边的少年:“朔儿?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从李记带了嫂嫂喜欢的糕点,给嫂嫂送来,
    不想嫂嫂回来的竟然这样晚,可是在妙善堂那边出了什么事情被耽搁了吗?”
    卫朔站起身,面上带三分笑,那眼眸却滑动著几分沉鬱复杂之色。
    姜沉璧微抿著唇,细细分辨他那些沉鬱。
    他,难道买完糕点也去了妙善堂,还发现自己和谢玄见面?
    戴毅和陆昭当时都守在外头。
    就算卫朔武功不错,
    应该也不能在他们两人守著的情况下,悄无声息靠近,又悄无声息离开吧?
    那便是为別的了?
    姜沉璧隨意说了句“和妙善娘子多聊了会儿,时辰就晚了”,
    又很快问:“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
    卫朔下意识这样说,但明显是言不由衷。
    姜沉璧轻嘆:“既不好说,那就回去好好休息。”
    “我——”
    卫朔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神色愈发复杂。
    却站在那里也不走。
    姜沉璧便陪他站著,静默等待。
    过了好一阵子,卫朔双肩下垮丧气道:“確实有件事……”
    姜沉璧面露无奈之色。
    她往前走,语气柔婉,“那来吧,到花厅说。”
    如今已入秋,夜间这院中还是有些凉。
    卫朔点了点头,跟著姜沉璧到了厅中,在交椅上坐定。
    姜沉璧摆手。
    红莲欠身退下,很快端了热茶和一些清淡口味的点心来。
    姜沉璧吃了几块点心,喝著热茶,也不催促卫朔。
    卫朔並不动茶水和点心,眉心紧拧,嘴唇翕动了好一阵子,似乎终於整理好了说辞,深吸口气看向姜沉璧。
    “我下午遇到桑瑶郡主了。”
    遇到桑瑶郡主竟然能不开心?
    姜沉璧迟疑地问:“你们,闹了彆扭吗?”
    “我不知道——”
    卫朔面上一片茫然之色,“一开始见著的时候,她心情很好,我们一起去的李记,
    可后面,不知怎的,她忽然说有事,匆匆离开了。
    我感觉她生了我的气。
    可我想了一个下午,都想不明白她为何会生气。”
    姜沉璧:……
    原来是这样的少年心事。
    姜沉璧想了想,“你实在想不明白,又想搞清楚的话,不然与我说说,你们见面之后说了什么,
    有何细节。”
    “这……”
    卫朔有些犹豫。
    姜沉璧並不多言,又捏了两块糕点餵入口中,喝茶润喉。
    她和谢玄交谈那么久,错过晚饭时辰。
    现在饿了。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许久不曾有过这样很有食慾,想吃东西的感觉。
    她抿了口茶暗暗思忖,看来与谢玄见这一面,心里放鬆了几分,便有了食慾,这简单清淡的糕点吃著也有滋有味。
    至於卫朔。
    不说又不告辞离去,显然要做一会儿心理建设。
    果然,等姜沉璧手边那碟糕点吃完的时候,卫朔终於还是看向姜沉璧,
    把路上遇到桑瑶郡主,閒谈一会儿,
    一起去到李记打算吃午饭,她却忽然离开,
    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他说的话,还有能想到的桑瑶郡主的反应都与姜沉璧说了说。
    显然这些与他而言有些难为情,
    卫朔说话的时候声音都绷著。
    姜沉璧却是听完后愕了愕,迟疑地问:“所以你们到李记入座之前都很好?”
    “是。”
    “你与她说酒酿丸子,还说与我的事情,她就不太好了?”
    “是这样。”
    “……”
    姜沉璧抿了抿唇,“我大约,知道了。”
    卫朔立即追问:“她为何生气?”
    姜沉璧失笑,
    “我倒也不知该赞你这孩子把我当家人当姐姐的真心,还是该无奈你如此笨拙的迟钝。”
    卫朔不明所以:“嫂嫂什么意思?”
    “还问什么意思——那桑瑶郡主明显就是吃了你我叔嫂情分好的醋。”
    卫朔目瞪口呆:“什、什么?”
    他们叔嫂的醋?!
    这从何说起!
    姜沉璧瞧著他那像是被雷劈了的表情,更加无奈。
    她摇了摇头:“的確有一点啼笑皆非,我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沉吟一会儿,她又说:“这样吧,过几日秋猎我见了她,试著与她聊聊。
    你也认真为她准备一份礼物,到时候送她。
    日后在她面前,莫要多说你我,也莫说別的姑娘如何,
    每个女孩子都想要一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明白了吗?”
    “……”
    卫朔嘴唇紧抿,脸色很是古怪,许久才出声,“可嫂嫂是我的家人啊,她为何会吃这样的醋?”
    姜沉璧唇瓣微抿:“这种事情是很微妙的,你想与她好好的,记著这些就好。”
    她和卫朔是相互扶持前行的家人,多年积攒情分深重。
    但別人未必不会多想。
    卫朔拧眉半晌,终究没多说什么,告辞离开了。
    红莲上前,“我让小厨房给少夫人煮了一份面……难得见少夫人有胃口,今晚再吃点儿,
    您放心,交代了清淡,分量也不会多。”
    姜沉璧莞尔:“你最是懂我了。”
    汤麵一刻钟后送到。
    果然是清淡可口分量少。
    姜沉璧吃完了面,还喝完了汤,终於那种飢饿感彻底消失。
    更了衣,姜沉璧躺上床榻。
    看红莲收走脱下的衣服,姜沉璧叫住她:“不必送去洗,折起来放进柜子吧。”
    红莲微讶,照她吩咐做了。
    退出换宋雨来守夜。
    姜沉璧在床榻上翻了个身,面朝內侧。
    夜深人静,夜光珠被菱纱遮挡,渗出来的光一片霜白色,幽凉如似月光,不刺目,朦朦朧朧的。
    姜沉璧却了无睡意。
    她的脑中反覆闪烁著今夜与谢玄见面的情形,
    心海之中又逐渐翻腾起曾经与卫珩在一起的一幕幕……
    犹记得重生回来约他见面,他冷麵无情与她说“人死不能復生”,她便发了誓再不会要他。
    不想如今情深难捨。
    姜沉璧苦笑,眼底却有浮动一片柔情。
    身后,宋雨小声问:“大小姐今夜睡不著吗?”
    “有一些……很难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这么睡过去。”
    宋雨点了点头。
    自那夜知晓姜沉璧怀孕,红莲便陆续把姜沉璧情况告诉了她。
    如今宋雨感念姜沉璧对自己的信任,发誓要忠心守护这位大小姐一辈子,心里也对许多事情好奇。
    听著姜沉璧今夜声线难得柔和,宋雨大著胆子:“大小姐若是睡不著,不如与我说说您和世子的事情。”
    “想听?”
    “想。”
    姜沉璧翻了个身,“那与你说说吧。”
    她想了想,缓缓出声。
    “我第一次见他时才五岁。”
    “寄人篱下,不想长辈们不喜欢我,於是府上给我准备什么我都说合我心意,然后满脸欢喜感激,
    其实那都是我扮出来的样子。
    我以为我扮得很好,別人都没发现——
    他却发现了。
    他命人送走我討厌的艷色衣裳,拿走我討厌的女红簸箩,还吩咐人多为我煮米,少做面点。
    他说我不必明明討厌还强说喜欢。
    长辈们若对我有不满,他也永远站在我面前……”
    明明隨口敘说,但少男少女青梅竹马的情分却从那字里行间渗出来。
    宋雨眼前好像浮现那一幅幅画面。
    她听到姜沉璧含著万千柔情的低喃:“你说这样一个人,哪个女子能不喜欢,能割捨的了?”
    这一夜,姜沉璧梦到许多少年时与卫珩在一起的情形。
    梦的那样真。
    隔日清晨她醒来时,都有些辨不清梦幻和现实的茫然,知道腹间胎动,將她神思终於拉回来。
    她扶著红莲的手起身,“秋猎要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
    “等会儿我看一眼,別有错漏。”
    姜沉璧话落,洗漱,又用早饭后,果然亲自查看一番,交代道:“护心丹带上吧,备不时之需。
    多备两身衣裳,
    还有,听说桑瑶郡主喜欢朱紫玉?我记得库房有一对朱紫玉耳鐺,等会儿取来。”
    到时赠给桑瑶郡主,缓和与卫朔的关係。
    红莲一一记下。
    姜沉璧又去了一趟寿安堂看望老夫人,
    很巧程氏和潘氏都在,还有新认回来的卫元重。
    不过程氏和潘氏在房中,卫元重在廊下站著。
    卫元重如今穿上锦衣,但显然还没有適应新身份。
    原就弓著腰身。
    看到姜沉璧进来更加侷促,还往后缩了几步。
    姜沉璧客气地与他唤一声“二叔”。
    卫元重忙说不敢。
    姜沉璧便跨进了屋中,“阿娘,三婶。”
    程氏招招手,“你来了,过来陪祖母说说话,她今日精气神很不错呢。”
    “好。”
    姜沉璧上前,果然看到老夫人睁著眼睛,左半边脸僵著,右半边脸带著笑。
    而那僵著的左半边脸,其实比一开始好了许多。
    潘氏在另一边,“確实好转不少,亏得昌平伯爷找回真正的二爷,母亲人逢喜事精神爽,
    病情也缓解了。”
    姜沉璧没应声,只与老夫人说话。
    程氏也没应她一下。
    原本程氏与潘氏交情不错。
    但上次潘氏说话不入耳,程氏就与她淡了起来。
    二房的事情提醒了程氏。
    表面的交情不可信。
    还是別把人轻易当好姐妹,远点儿谨慎些不会错。
    潘氏被冷了一下,倒也似毫无所觉。
    看完老夫人,她与姜沉璧和程氏一起离开寿安堂,目送那对婆媳离开,充满书卷气的脸上有冷笑一闪而过。
    那方,程氏牵著姜沉璧的手,“最近我总怀疑家里不太平和你三婶有关。”

章节目录

守寡三年,侯府主母怀了亡夫的崽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宅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守寡三年,侯府主母怀了亡夫的崽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