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蕙安到底没能抵过赫连崢的软磨硬泡和撒娇卖乖,答应帮他看看那帐。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只是看一看,至於能看出什么结果来,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赫连崢马上又嘴甜地道,“我就知道蕙安最好了!”
    户部的帐本是机密,自然不可能叫他给带出来,所以他让商蕙安拿了纸笔,將帐本关键的默下来了。
    等他写完,商蕙安接过那捲帐册,只打眼一瞧,便知是修河堤的帐目。
    纸张上密密麻麻罗列著各项开支——土料若干,薪柴若干,梢芟若干,竹石若干,竹索若干,还有徵用民夫的银餉一项,数额颇为可观。
    她先是抬眼看了赫连崢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由衷的讚嘆:“殿下真是好记性。这么繁杂的帐目,竟能一字不差地默下来。”
    赫连崢闻言,唇角微微上扬,颇有“过奖了”的骄傲,但没有接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等著下文。
    商蕙安收回视线,將帐册摊在榻上的小桌上,从头到尾略略扫过一遍。
    她翻帐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却透著专注与审慎。
    片刻后,她抬起头,神色认真地看著赫连崢:“殿下,这帐目,你有没有记错的可能?”
    赫连崢摇头,语气篤定:“不会。我反覆核对过三遍,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绝无错漏。”
    商蕙安点点头,重新低下头去。
    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看,眉头却越拧越紧。
    赫连崢见状,身子微微前倾:“你看出了哪里不对?”
    他也知道这帐目有问题,否则不会费尽心思从户部偷偷抄出来。
    可他毕竟不是经管钱粮出身,那些数字堆在一起,他只觉不对,却看不透不对在哪里。
    就像隔著一层雾,明明知道雾里有东西,却怎么也抓不住要点,否则他也不会將帐目带到商蕙安面前。
    毕竟这帐目,可关係著老师当年的……
    商蕙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他:“这笔帐,对应的是哪一段河堤?河堤多长?用了多少民夫,耗时多久?”
    赫连崢略一思索,便將早已烂熟於心的数据一一道来:“是黄河中游支游的张家渡到河口村这一段,水流不算太急,长约十二里。”
    “而且也並非新筑河堤,而是加固——原有的堤身已有,只是在薄弱处加高培厚,並在迎水坡加拋石料防冲。工期是秋汛之后,前后用了五十三天,每日徵用民夫约三百人。”
    黄河。
    父亲就是在任上,修筑河堤时,夜以继日地赶工,生怕碰上汛期措手不及,才导致疲劳过度,栽入黄河之中,尸骨无存。
    当年送回京的,也只有他替换下来的一套,自己破洞的官袍。
    商蕙安听著,喉头哽咽,眼圈也微微泛红。
    但她克制住了自己心中的哀伤,目光重新落回帐册上。
    她指著那笔数额最大的“民夫银餉”,又指了指“土料”一项,语气平静却透著篤定:
    “只是这么一段河堤的加固,並不是新筑,不可能用这么多土料——便是按照我朝工部制定的最高標准来算,也用不著这么多的土料,他们是將土料扔著玩么?。”
    她说著顿了顿,手指移到另一列数字上,继续道:“十二里河堤加固,每日三百民夫,五十三天,合计不过一万五千九百个工。可这笔银餉的数额,折算下来,足够支付两万三千个工——多出来的七千多个工,去哪儿了?还是说,修这段堤坝的民夫工钱要比別的地方高出几成?”
    赫连崢的瞳孔微微收缩。
    商蕙安没有停,手指继续在帐册上游走,一条一条地指给他看:
    “还有这竹石、薪柴、梢芟的投入——加固河堤,拋石护坡確实需要石料,这一段河堤的地势我虽然没亲自去过,但也听父亲说过,拋石用量远不需如此之大。这些竹石的数量,是足够新筑一道同样长度的堤了。”
    “梢芟是用来綑扎护岸的,可这段河堤的弯度平缓,水流不急,根本用不著这么多。还有薪柴……”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眉头紧锁,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赫连崢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他盯著那捲帐册,目光变得幽深而锐利。
    商蕙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不需要说太多,赫连崢也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
    可这帐本,是老师出事时正在修筑河堤的帐目,是他当时手下最信任的心腹记录下来的。
    事后便被混在其他的帐目里一道送进京了。
    由於当时商老师的事情闹得很大,河堤后来也顺利,竣工,此事没有被人提起,所有的帐册也都在户部封存。
    若不是此次他进了户部,又无意间发现了角落里落灰的这本帐目,是不是,真相永远都无法见天日了?
    不,不是巧合。是有人早就发现了政策有异,藉故提醒他过去的。
    赫连崢回想著进户部之后的重重疑点,豁然开朗。
    一个小小书吏,突然提起修河堤的事,又引导著他去案牘库,那个人应当是个知情者!
    赫连崢猛地站起身,“蕙安,我想起一件要事,需要立马去办。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搂著商蕙安在她额头上轻轻烙下一吻,便匆匆推门而出。
    坐在屋顶上的薛崇听见动静,也飞身落下来,朝著屋里的商蕙安拱手拜了拜,隨著赫连崢快步走出院子。
    他们迎面差点撞上端著热水过来的紫苏,紫苏先行了一礼,等他们走过去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等等,乐昌郡王是何时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说著诧异地瞪圆了眼睛,“他怎么都封王了还翻墙呢!”
    赫连崢走的太过匆忙,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离开之时,商蕙安奇怪的眼神。
    她在那里望著院子里的方向站了许久,深思飘远。
    等到紫苏的声音传来,她才仿佛从一场梦中惊醒过来,唇瓣缓缓动了动,“看来,你也瞒了我不少事呢。”
    “姑娘,殿下瞒你什么了?”紫苏端著热水走过来,只听见她的话尾,顺嘴就问了出口。
    商蕙安淡淡看著她,没有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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