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上的夜晚没有山下都市那般热闹,甚至可以说,有些无趣。
    天一擦黑,除了几个负责巡夜的道长和极个別修行不用功被师长责罚加练的弟子之外,其他大多数人都已经早早回房。
    要么玩玩手机,看看书,要么打坐修修静功,精力旺盛喜欢小动物的还会去逗弄逗弄后山的那几窝狸花猫。
    就这么点娱乐消遣的活动。
    但言森不一样,他总能在山上找到乐子。
    此刻,言森的屋子里灯火通明。
    八仙桌被搬到了屋子正中央。
    桌面上堆著几个撕开的洽洽瓜子袋,还有一小堆剥好的花生乾果。
    言森、夏禾、张灵玉,外加三个平日里跟言森关係不错的年轻道长,六个人围著两张桌子,正打著扑克。
    当然了,他们肯定是不赌钱的。
    龙虎山天师府在这方面向来戒律森严,他们真要敢搞聚眾赌博,戒律院的板子就敢把他们的腿打折。
    所以,他们玩的是瓜子。
    十粒瓜子一把,封顶五十粒瓜子。
    “一对k。”
    言森甩出两张牌,手掌按在桌面上,眼神斜睨著坐在下家的张灵玉。
    张灵玉手里捏著五张牌。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盯著桌上的那一对k,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脸色涨得通红。
    “不要。”张灵玉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要不起啊?小玉子,你今天手气好像不太行的样子啊。”
    言森手指在桌上敲击两下,“那对a。”
    夏禾坐在言森对面。她根本不看张灵玉的脸色,动作轻快地抽出两张牌扔在桌上:“对2。管上。”
    言森立刻接话:“过!还是香香厉害,这牌打得有水平,小玉,要不要你倒是说句话呀?”
    张灵玉呼吸一滯。
    要?我拿什么要?打个对2就叫有水平了?我抓到对2我嗯啊的也有水平!
    他手里最大的就是一对q。
    这两个人,一个出对k逼他,另一个直接用对2收尾。
    整整玩了两个多小时,无论他出什么牌,这两人总能极其精准地压他一头。
    张灵玉:我要验牌!我要验牌啊!
    当然了,言森和夏禾也没有作弊,甚至眼神交流都很少。
    纯粹是这两人心眼子太多,算牌算得比较好,这才硬生生的把牌局玩成了二打一的感觉。
    另外那桌的三个道长早就不玩了,因为他们发现看言森这桌打牌,比他们自己玩更有意思。
    这仨人此刻正端著茶杯,眼神同情地看著张灵玉。
    “报单。”夏禾甩出几张连对,手里只剩下一张牌。
    张灵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把手里的牌反扣在桌面上。
    “我输了。”
    言森毫不客气地伸手,把张灵玉面前仅剩的一小把瓜子揽了过来,堆在了夏禾手边。
    “承让了小玉。”
    言森靠在椅背上,指尖夹著一张扑克牌来回翻转。
    “虽然我不知道十粒瓜子一把的牌你是怎么输掉四包洽洽的,但你別灰心,也彆气馁,你有可能是玩的少,以后慢慢的你就习惯了。”
    “而且,我辈道门中人讲究清静无为,你这好胜心还是太重,被我俩隨便一激就乱了阵脚,静功这方面还是得多练练。”
    张灵玉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他气的不是他输了瓜子,四包洽洽才几个钱?
    他气的是言森这种小人得志的嘴脸。
    “言森,你休要张狂。”
    张灵玉挺直腰板,语气生硬,“我......我只是还没习惯这种玩法罢了!下次......下次我一定让你好看!”
    “而且,蛐蛐牌桌上的输贏,根本算不得什么,修行之路长远,莫要因为一时的输贏沾沾自喜!”
    “嘖,你看你,给你打击吧,我还怕你受不了,不给你打击吧,你又不服气。”
    言森翻了个白眼,撇嘴吐槽,“输了就说自己没习惯,那你刚才贏的时候怎么一脸得意的样子,还说是因为你的道法有所精进的缘故呢。小玉啊,你这双標的毛病真得治治。”
    “你!”张灵玉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这什么人吶!这什么人吶!
    明明是这傢伙先给自己疯狂上嘴脸,自己才被迫还嘴的!
    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自己双標了?
    我......
    你......
    呼,深呼吸,张灵玉,不能生气,生气就中计了!
    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慈悲......
    夏禾在旁边都看不下去了,她感觉这位灵玉真人的脸都憋紫了......
    “啪。”
    夏禾伸手,在言森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力道不大,但声音挺响的。
    “行了。闭嘴吧你。”
    她又横了言森一眼,“贏了还这么多话。非得把人惹急了你才开心?”
    言森立刻闭嘴。他把桌上的扑克牌拢在一起,隨意洗了两下。
    “得嘞,领导。那咱们今晚到此为止。”
    言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散局了散局了,都回屋睡觉吧。”
    三个道长如蒙大赦,起身行礼,飞快地溜出了屋子。
    张灵玉沉著脸,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整理了一下道袍,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言森。
    “明日早课之后,演武场。我们再切磋一次。”张灵玉盯著言森。
    “再说,再说哈。”言森没正面回绝,但也没答应他。
    张灵玉冷哼一声,跨出门槛,融入了夜色之中。
    屋子里只剩下言森和夏禾。
    墙上的掛钟指针指向了十二点半。
    按照山上的规矩,男女客分房而居。言森住这间,夏禾住他隔壁。
    夏禾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瓜子皮。
    她走到言森面前,视线扫过他那张带著倦意的脸。
    “我也回房间了。”夏禾开口。
    “嗯。早点睡。”言森帮她拉开门。
    夏禾没动。她站在门槛边,眼波流转。
    “臭臭。今晚一个人睡,你会不会觉得孤单害怕?冷不冷啊?”
    夏禾语气里带著戏謔。
    “习惯了,山上清静。”
    言森面不改色。
    “空虚寂寞冷的话,要不要我给你留点什么?”
    夏禾挑著眉,脱下了一只脚上的鞋袜。
    她伸手拎起白色棉袜,在言森眼前晃了晃,“一个小礼物,聊表心意。给你拿去解解馋?”
    言森看了一眼那只袜子。
    “请这位美女,收起你的生化武器。”言森嫌弃地摆手,“赶紧穿上回去睡觉。別在这儿污染龙虎山的空气。”
    夏禾撇嘴。
    她把鞋穿好,轻哼了一声。
    “不知好歹的傢伙~”
    夏禾转身准备走。
    “等等。”言森叫住她。
    夏禾回头,疑惑地看著言森。
    “晚上別乱跑啊,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言森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喝下。
    “出去?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夏禾皱眉。
    “去找我太师爷,有点事想问问他老人家。”言森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
    夏禾没再多问。
    她知道言森做事有分寸,而且她也不是那种另一半做什么都要去过问的人,她始终认为人还是要有自己的空间和隱私,这样对彼此都好。
    “那你自己注意点吧,有事给我打电话。”她丟下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门。
    言森看著夏禾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他脸上的懒散和笑意渐渐收敛。
    漆黑的眼眸中,一抹青金色的光芒微不可察地闪过。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走入夜色。
    老天师的小院距离这里只有几百米,几步道的距离。
    石板路上有些露水,踩上去有些滑,呲溜呲溜的。
    言森来到院门前。
    院墙內,主屋的灯还亮著。窗户上映著一个高大的影子。
    静夜里,屋里传出一个滑稽的音效。
    “咻——”
    “吧唧!”
    接著是一阵猪叫声。
    言森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老头儿,还真没睡。
    大半夜的在这死磕愤怒的小鸟,也是没谁了。
    院门没上锁,言森推门进去。
    此时东厢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专门负责照看老天师起居的小童揉著眼睛探出头。
    小童看见言森,刚要行礼出声。
    言森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挥了挥手,示意小童回去睡觉。
    小童点点头,缩回头去,轻轻关上了门。
    言森走到主屋门前,屈指敲门。
    “咚咚。”
    屋里的猪叫声停了。
    “进来。”张之维的声音传出,平稳而浑厚。
    言森推门而入。
    屋內没开大灯。只有八仙桌上的一盏黑色的小夜灯亮著。
    这小夜灯也是言森买的,田太爷那边有个白色的同款,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暗示些什么。
    张之维穿著一身灰色的宽大室衣,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那部言森送他的iphone4玩的正欢。
    屏幕的光照在老人布满沟壑的脸上。
    “坐,等老夫一会儿。”张之维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拉动弹弓。
    一分钟后。屏幕里传出失败的音效。
    张之维额角青筋跳动,然后无奈的嘆了一口气,带著一股卡关卡爆炸了的怨念。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拿起旁边的紫砂壶,对著壶嘴喝了一口水。
    “这洋玩意儿,玩起来力道不好控制......”
    张之维放下茶壶,还在试图给自己挽尊,隨后他的目光转向了言森。
    “这大半夜的,不陪那个小丫头,跑我这老头子这儿来干什么?”
    言森坐直了身体,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諢,而是直奔主题。
    “太师爷,我想找您问个事儿。”
    “嗯?让你小子来找我提问,还真是难得,说来听听。”张之维饶有兴趣的让言森接著往下说。
    “我爹的修为,这几年退步的得很厉害,体內的炁越来越少。”
    “您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爹的这种情况,若是这家传功法的副作用,那我认,得到了好处,自然要付出代价,这没问题。”
    “但后来我发现,导致我爹变成这样的,不是,或者说不只是功法的问题,可能与我太爷言宏有关。”
    张之维眉眼低垂,示意言森继续说。
    “这几年,我借著四处游歷的名义,借著帮公司办事的由头,拜访了不少老前辈。”言森看著张之维的眼睛。
    “灵隱寺,武当山,上清派......能问的我都问了。”
    言森停顿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掛钟秒针的滴答声。
    “太师爷,我想知道,甲申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我太爷言宏在那场动乱里所扮演的角色。”
    这次回龙虎山,带夏禾回来见见长辈是一方面,找老天师坦白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张之维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檯灯的光影將他的半张脸藏在黑暗中。
    良久。
    张之维抬起眼皮。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重量,压在言森的肩膀上。
    “你既然早就知道这些问题,也一直在外面四处查访。”张之维的语气变了。
    此刻他代表的身份不再是言森那个和蔼的太师爷。
    而是龙虎山第六十五代天师。
    “为什么,直到今天,你才来问我?”
    言森顶著这股压力,他没有低头。
    “因为这里是龙虎山。”言森吐出一口气。“因为这里有您,有我太爷,有有易师爷,有荣山师爷,有小玉,这里是我第二个家......”
    “我虽然不知道那年甲申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我拜访的那些老前辈那三缄其口的態度,我就能猜到,这事儿放在如今的异人界来说,也大到没边儿了。”
    “我有的时候確实顽劣,但我分得清好歹。”
    言森身体前倾,眼神坚定的直视著张之维。
    “我在外面查,查到了,出了事儿大不了我跑路,没揭过去之前不回山就是了,我要是来问您,就是变相把您、田太爷乃至整个龙虎山都拉下水了。”
    “可是太师爷。”言森的语气透著一丝无奈,“我现在找不到別的路了。”
    “我想让我爹......多活十几年......”
    张之维静静地听完。
    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明亮的少年。
    他早就了解了言森身上的滑头、无赖。
    但他也同样了解言森骨子里藏著的清正和执拗。
    张之维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將其推到一旁。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他走到言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与自己年轻时极其相似的小皮猴子。
    “小言森。”
    张之维开口了。
    这句话,没有用炁,却震得言森耳膜嗡嗡作响。
    “你想知道甲申之乱具体发生过什么?”
    “你还想破解你言家的诅咒。”
    张之维俯下身。
    目光死死锁住言森那双泛著青金色光芒的眼眸。
    “那么,老夫今天问你。”
    老天师一字一顿。
    “你想不想,当老夫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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