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此次商议立储,六部九卿里的外戚全来了,单把王皇后的娘家撇在外头,反倒显得突兀失礼。
    沈凡本无意早早定储,眼下更无催促之意。
    可自赵晗、赵旭相继降生,朝臣便按捺不住,一个个跳出来抢话头、递摺子、拉山头,活像闻著腥味的猫。这阵势,让他心头一凛。
    大皇子赵昊尚不满两岁,二皇子、三皇子连满月都未过,底下人就已躁动不安。倘若再等几年,几个皇子长大成人、各自结党,岂非要掀翻这紫宸宫的屋顶?
    他不得不请几位老臣进宫——不为决断,只为压一压火,浇一浇油,让某些人心里那点念头,先凉一凉。
    半个时辰后,眾人陆续抵达养心殿外。
    因孙胜传旨时滴水不漏,谁也不知圣意何指。彼此面面相覷,想从对方神色里抠出点线索,却只见一片茫然。
    “万岁爷请诸位大人入殿!”
    孙胜缓步上前,引眾人鱼贯而入。
    行礼、落座!
    沈凡扫了殿內眾人一圈,指尖轻叩奏摺封面,语气沉缓:“这几日,督察院的御史们,倒像打了鸡血似的,上躥下跳。”
    他忽而侧身,目光直落李广泰身上:“朕听闻,这回立储风波,是李爱卿亲手点的火。李爱卿——你来告诉朕,太子之位,该由谁坐?”
    “非大皇子莫属!”李广泰霍然起身,袍袖一振,“大皇子乃陛下嫡出长子,名正言顺,理当承祧宗庙!”
    “放屁!”高霈啐了一口,隨即拱手向沈凡略一躬身,压著火气道:“陛下春秋鼎盛,眼下议储,未免太早了些。”
    曹睿也踏前半步,接声说道:“正是!诸位皇子尚在稚龄,性情未定,才干未显,仓促定储,恐生变数,不如再观三五载。”
    李广泰冷笑一声,驳得乾脆:“正因年幼,才须早立储君!若拖到羽翼渐丰、私慾暗生,那时再立,怕已晚矣!”
    他双手抱拳,腰背绷得笔直,目光灼灼望向龙椅:“歷朝歷代,多少皇族骨肉,因储位悬而未决,反目成仇、血溅宫闈?陛下真要等到刀架在脖子上,才肯醒吗?”
    高霈猛拍案角,厉声道:“李广泰!你这话是往陛下心口扎刀子?陛下乾纲独断、明察秋毫,皇子们孝谨温良,岂容你信口雌黄、挑拨离间!”
    “不错!”曹睿应声附和。
    李广泰嘴角一扯,眼神如冰:“高尚书、曹尚书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老夫闭著眼都闻得出来。”
    “我打什么算盘?”高霈脸一沉,声如铁石,“自入仕以来,夙夜匪懈,哪一日不是为大周江山担著心、操著神?
    倒是你李广泰——
    太平时节各守其职,陛下正值盛年,你偏在这当口掀风搅雨,究竟图的是什么?”
    “图什么,轮不到你过问!”李广泰嗓音陡然拔高,旋即转向沈凡,声音却低下去,带著沙哑的恳切:“陛下!古往今来,但凡君王在储位上摇摆不定,必生肘腋之患,祸起萧墙只在朝夕——求陛下慎之、重之!”
    这话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沈凡耳中。
    没错,储位不稳,便是国本动摇。
    秦始皇驱逐扶苏,纵容胡亥登基,终致二世而亡;
    汉武帝疑心太子刘据涉巫蛊,逼得父子兵戈相向,太子横死於泉鳩里;唐太宗先立承乾为嗣,又偏宠魏王李泰,致使承乾鋌而走险,谋逆事败,身死流徙;宋太祖烛影斧声之夜,生死成谜,皇位骤易……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华夏千年最煊赫的四位雄主,尚且栽在自家儿子手上。
    沈凡呢?
    论韜略,他远不及其万一;论识人之明,更不敢夸口比肩古人。
    今日信得过赵昊,焉知十年后,不会因某句谗言、一场病痛、一次误会,便冷了长子的心,热了旁支的念?
    若真有那一日,几个儿子暗中较劲、结党营私、彼此倾轧……
    他不敢往下想。
    “不行——必须赶在他们懂事之前,定下规矩!”沈凡垂眸,指节无意识摩挲著紫檀案沿,眼底光影浮沉。
    若天下承平,高霈、曹睿这些人,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虾,一道旨意就能削籍罢官。
    可如今正值新政攻坚之时,真正要扳倒的,是盘踞州县、根深叶茂的万千士绅。
    没了高霈这些外戚在朝中撑腰、在地方斡旋,政令不出宫门,便已在六部打滑,在州府落地成泥。
    沈凡心如明镜——此刻动他们,等於自断双臂。
    於是只淡淡抬眼,对郑永基、高霈、李广泰几人道:“此事朕已入心,容朕细细斟酌,择日再议。”
    李广泰喉头一动,刚要开口,却被沈凡一记冷冽目光钉在原地,只得咬牙咽下后话。
    眾人退尽,沈凡独自坐在书案后,额角隱隱发胀。
    做天子最难的,从来不是统御万民,而是面对自己的骨肉——
    不能偏,不能宠,更不能学寻常百姓,讲什么“一碗水端平”。
    这事搁寻常人家,无非是兄弟姊妹平分家业罢了。
    可沈凡手里的“家业”,却是整个大周江山,岂能像分田產一样切开?
    偏偏几位皇子日渐长成,暗流早已在宫墙下涌动。沈凡纵然不愿细想,也清楚得很——龙椅之下,哪容得下兄弟並肩而坐?
    说到底,谁见了那至高无上的权柄,不动心?
    一想到自己血脉骨肉將来可能为爭那把椅子撕咬成仇、血染宫阶,沈凡脊背便泛起一阵寒意。
    赵昊身为嫡长子,本是储君不二人选。
    可这孩子才一岁出头,牙都没长齐,性情、资质、心性,全是未知数。过早立为太子,未必是福,反倒像把尚未成型的嫩芽硬推上风口浪尖——风没吹倒它,先被虫蛀了根。
    真要册立,外戚盯梢、朝臣揣测、后宫倾轧,样样都是刀。光是后宫那些看不见的手段,沈凡就吃过一次亏,再不想让亲生儿女重蹈覆辙。
    “也只能如此了!”他闭目良久,终於在心底敲定了主意。
    可这话不能明说,更不能写进詔书,只能压著,等到孩子们真正长成、站得稳了,才好掀开底牌。
    眼下最要紧的,是替子女寻一面挡箭的盾——让那些暗处的眼睛,都盯住那面盾;让那些淬毒的针,全扎向那面盾。盾碎了,人活了。
    “孙胜!”沈凡睁开眼,声音沉稳,“哈萨克部前些日子不是递了摺子,说要献一名女子入宫?”
    “回万岁爷,確有此事!”孙胜躬身垂首,“那姑娘叫古力热八,是哈萨克部的小公主。”
    “古力热八?”沈凡抬眼扫了孙胜一下,眉梢微扬,“画像可曾送来?”
    “早备好了!奴才这就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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