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侨任务结束后不久,霍崢的小队接到新的指令,前往另一个城镇调查疑似化学武器使用跡象。途经一片刚刚遭受空袭的区域,满目疮痍,哭声震天。
    车队被迫减速。霍崢透过车窗,看到混乱的救援场面。
    突然,他眼神一凝。
    在一所半塌的学校废墟旁,他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宋知意。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围著几个惊慌失措的当地妇女,她正快速地对她们说著什么,双手比划著名,然后指向废墟的几个不同位置。妇女们点著头,脸上泪痕未乾,却依言分散开去,开始徒手或用简陋的工具扒拉砖石。
    她自己则冲向一处坍塌最严重的地方,那里隱约传来孩子虚弱的哭声。
    霍崢立刻下令停车。“二组警戒,一组跟我来,协助救援!”
    他们衝过去时,宋知意已经半个身子探进了一个由断裂楼板形成的狭窄缝隙里,正试图够里面的孩子。灰尘扑簌簌地落在她头上、肩上,她恍若未觉。
    “宋专员!危险!结构不稳!”霍崢的一个队员喊道。
    她回过头,脸上沾满灰尘,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下面至少有两个孩子!这个承重点暂时稳固,但必须儘快!请帮忙清理左侧通道!”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完全不像一个身处险境的普通文员,更像一个临场的指挥者。她甚至快速描述了下方她能看到的结构特点:“有一根横樑斜撑著,孩子卡在横樑和课桌之间,课桌腿可能扎伤了其中一个孩子的腿……”
    霍崢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迅速指挥队员按照她指出的位置,用专业工具和人力配合,小心清理障碍。他自己则靠近那个缝隙,隨时准备接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霍崢能听到她在下面用阿拉伯语低声说话,语调轻柔,像是在安抚。
    “……別怕,姐姐在这里……你叫什么名字?阿巴斯?好名字……听,外面有很多叔叔在帮忙,我们很快就能出去……对,闭上眼睛,想想妈妈做的甜饼……”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著搬动重物的喘息和灰尘引起的咳嗽,隱约还有歌声传来。
    终於,第一个孩子被递了出来,是个男孩,大约七八岁,腿上血流不止。紧接著,第二个小一些的女孩也被抱了出来,女孩的左小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著,已经昏迷。
    宋知意最后一个从缝隙里艰难地退出来。她满脸满身都是灰土,右手手掌被锐物划开了一道口子,正汩汩流血。但她第一时间扑到两个孩子身边,检查伤势。
    “男孩腿部动脉可能损伤,需要立刻止血!女孩小腿骨折,可能有內伤!”她语速极快,用简单的英语对霍崢说,同时已经撕下自己衬衫的下摆,试图给男孩加压止血。
    霍崢的队员立刻展开野战急救。医疗兵上前处理男孩的伤腿,霍崢则示意另一个队员去抱那个骨折的女孩。
    “等等!”宋知意阻止,“她的脊柱可能也有衝击,搬运需要特別小心,最好用平板固定。”她边说,边用手极其轻柔地探查女孩的颈背。
    她的手上还沾著自己的血,混合著泥土,动作却稳定而专业。
    医疗兵確认了女孩的情况,按宋知意说的进行了处理。直到两个孩子都被妥善安置上简易担架,送往最近的医疗点,宋知意才仿佛脱力般,踉蹌了一下,扶住旁边一块烧焦的门板。
    霍崢这才注意到,她后背的衬衫,在肩胛骨下方,顏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大片——那不是灰尘,是血。他自己的血,或者是在废墟里剐蹭伤的。
    “你受伤了。”霍崢沉声道,示意医疗兵过来。
    宋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跡斑斑的手掌,又试图扭头看后背,但显然看不到。她皱了皱眉,似乎才感觉到疼痛。
    “皮外伤,不要紧。”她说著,却任由医疗兵將她按坐在一个倒塌的课桌上,处理伤口。
    清理她后背伤口时,医疗兵倒抽一口凉气:“宋专员,你这……伤得不轻,很多碎石沙土嵌进去了,必须彻底清创。”
    宋知意只是“嗯”了一声,咬著牙,额头渗出冷汗,但没有发出痛呼。
    霍崢站在一旁,看著她挺直的脊背在消毒酒精刺激下微微颤抖,看著她因为忍痛而绷紧的下頜线,看著她沾满尘土血污却依然平静的侧脸。
    那一刻,霍崢心里对她有了全新的定义。
    战士。
    不是穿著军装的战士,而是拥有战士灵魂的人。勇敢,坚毅,在危难中本能地冲向需要帮助的人,並將专业和冷静保持到最后。
    医疗兵给她做了紧急包扎。她重新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但背依然挺直。她走向那几个协助救援、此刻正抱在一起哭泣的妇女,用沙哑的嗓音轻声安慰她们。
    当地一个老人走过来,颤巍巍地握住她的手,老泪纵横,反覆说著“谢谢”。周围的孩子们,那些惊魂未定、脸上还掛著泪珠的孩子,慢慢围拢过来,怯生生地看著她。
    她蹲下身,儘管这个动作让她疼得抿紧了唇。她用手背擦了擦一个孩子脸上的灰,用阿拉伯语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一个胆大的女孩小声问:“姐姐,你还会回来吗?”
    宋知意沉默了一下,然后很轻却很肯定地说:“会。只要需要,我就会回来。”
    后来,霍崢听当地联络人说,孩子们开始叫她“宋姐姐”。他们说,穿白衬衫的宋姐姐来了,就不会再有炸弹落下。天真的话语,却是最沉重的信任。
    霍崢远远看著她和孩子们说话的身影,夕阳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心里清楚,她给予这些孩子的,远不止一次救援。那是一点战火中稀缺的、名为“希望”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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