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芊芊微微垂首,语气听不出情绪:
    “有劳福晋关心,若是有什么缺的,妾身定会告知。”
    乌拉那拉氏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像是隨口提起般说道:
    “王爷要隨皇上出去几日,身边需要有人伺候著。谭妹妹有三个小阿哥要照顾,怕是不方便。”
    话音刚落,下首两道目光倏地亮了起来。
    钮祜禄氏和耿氏几乎是同时抬眼,眼神灼灼地望向乌拉那拉氏,那期盼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乌拉那拉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最后落在耿氏身上。
    “本福晋考虑著,就由耿氏跟著伺候吧。”
    耿氏怔了一瞬,隨即脸上绽开压抑不住的喜色,连忙起身行礼:
    “奴婢谢福晋恩典!奴婢定当好生照顾王爷!”
    钮祜禄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她垂下眼,手中的帕子被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谭芊芊安静地坐著,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弘曜他们还小,她確实丟不下。
    乌拉那拉氏这话,倒也没说错。
    “起来吧。”乌拉那拉氏笑道,目光若有若无地在谭芊芊脸上扫过,“好生回去收拾收拾。”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没其他事,大家就都回去吧。”
    “是。”
    几人起身行礼,退出了正院。
    两日后,康熙便带著几位阿哥离开了行宫,不知去了何处。
    谭芊芊没有多打听。皇帝的行踪本就是机密,知道得越少越好。
    胤禛离开后,她的日子反倒愈发悠閒起来。
    每日待在院子里,睡到自然醒,陪著三小只玩耍。
    若是无聊了,便让春和找出鱼竿,去院子外的池塘边坐上一两个时辰,虽然大多数时候一条鱼也钓不上来,但她也不在意,图的就是那份清净。
    有时兴致来了,便拉著春和、清莹和林虎凑成一桌,搓上几圈麻將。
    弘曜三小只在一旁的地毯上玩闹,咿咿呀呀的声音混著麻將牌的碰撞声,倒也热闹。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悠閒得像是在度假。
    谭芊芊几乎以为,自己能这样舒舒服服地在行宫过完整个夏日。
    直到这日。
    她正躺在廊下的摇椅上闭目养神,耳边是蝉鸣和孩子们的笑声,愜意得几乎要睡著。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主子!”
    谭芊芊睁开眼,便见林虎脚步匆忙地走进院子,面容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之色。
    她眉头微微皱起,缓缓坐起身:“怎么了?”
    林虎走到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
    “主子,不好了。奴才刚听到消息——万岁爷他们路过一个庄子时,那庄子上正巧……正巧发生了时疫。王爷他……不小心被感染了!”
    “什么?!”
    谭芊芊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你收到的消息……可准確?”
    林虎的声音也在发抖:“行宫里的太医都被派过去了,想来……想来消息不会有错。”
    谭芊芊只觉得耳边嗡鸣作响。
    时疫。
    胤禛得了时疫。
    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林虎。”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你现在就去,把院子里的门看好。”
    “任何人,包括春和她们,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出。尤其是三个阿哥那边,让奶娘寸步不离地守著。”
    “是!”林虎沉声应道。
    “然后,”谭芊芊深吸一口气,“你再去打听更多的消息。王爷现在在病情如何?太医们怎么说?能打听多少打听多少。”
    “奴才明白。”林虎转身,脚步匆忙地离去。
    谭芊芊站在原地,望著院门口的方向,手指微微发颤。
    时疫……
    她记得,这个时代得了时疫,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
    胤禛……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能慌,不能乱。
    她还有三个孩子要护著,她必须先稳住自己。
    正院。
    乌拉那拉氏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了一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什么?!”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你说王爷得了时疫?!”
    冬梅脸色煞白,声音发抖:
    “是……是真的,福晋。万岁爷他们路过那个庄子时,正巧赶上了时疫爆发。王爷他……他不小心被感染了。”
    乌拉那拉氏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陈嬤嬤连忙扶住她:“福晋,您先坐下,別急,別急……”
    “別急?”乌拉那拉氏猛地抓住陈嬤嬤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王爷得了时疫,你让我別急?!”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头对冬梅道:
    “去,立马派人去打听,王爷现在情况如何?还有——把咱们从府里带来的那些药材,全都给本福晋收拾出来,派人送过去!越快越好!”
    “是,奴婢这就去!”冬梅连忙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乌拉那拉氏面色难看地跌坐在椅子上。
    陈嬤嬤看著,將屋內其他的奴婢挥退了下去,低声安慰道:
    “福晋別瞎想,王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退一万步说……就算王爷真的出了事,福晋也不用担心。您还有弘暉阿哥呢。”
    乌拉那拉氏抬起头,眼神微微闪烁。
    “弘暉阿哥是嫡长子,”陈嬤嬤一字一句道,“王爷若真有不测,他將名正言顺地继承爵位。这王府,谁也越不过您去。”
    乌拉那拉氏怔了怔,隨即脸上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对。”她低喃道,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我还有弘暉。”
    是啊,就算胤禛真的走了,这王府也是弘暉的。
    而弘暉是她的儿子。
    到那时,谭氏还有那三胞胎没有了王爷的庇护,还不是任自己拿捏?
    想到这里,乌拉那拉氏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暗色。
    方才的慌乱与无措,此刻已完全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异样的镇静。
    陈嬤嬤看著她的神色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福晋,您看——”她试探著问道,“要不要將几个院子看管起来?以免下面的奴才乱了套,传出什么不该传的话。”
    乌拉那拉氏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就按你说的去办吧。”她端起茶盏,语气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其他的,等王爷那边的消息传过来再说。”
    “是。”陈嬤嬤躬身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屋內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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