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几点。“
    赵天明的声音不高。
    但十二个人的脊背,在这三个字落地的瞬间,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六十一岁。三十八年从政。
    不靠嗓门,不靠拍桌子。
    靠的是那个位置本身所承载的、不容置疑的制度性权威。
    “第一。“
    赵天明的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
    但所有人都清楚,他看的不是笔记。
    “烂尾楼的处置工作,由省政府牵头推进。省委给予充分支持。“
    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同意楚风云同志关於成立跨部门工作专班的建议。具体方案由省政府研究后报省委审定。“
    方浩在后排飞速记录。
    这一点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含两层精密的权力切割。
    第一层——“省政府牵头“。
    主导权交给了楚风云。烂尾楼是民生炸弹,谁牵头谁负责。功劳是你的,锅也是你的。
    省委只“支持“,不“操刀“。
    第二层——“研究后报省委审定“。
    审批权的保留。你可以拿方案,最终拍板的还是省委常委会,还是赵天明。
    给了权,但留了绳。
    让你干活,但不让你脱韁。
    楚风云的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预料之中。可以接受。
    “第二。“
    赵天明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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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缓缓扫过会议桌左侧——李达海、周正、李志强。
    然后越过正前方的楚风云,扫向右侧——王立峰、钱广明。
    最后收回来,落在桌面的正中央。
    一个谁也不是的位置。
    “基层扶贫资金的审计核查,要依法依规、实事求是地——“
    他停了。
    半秒钟。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动词。
    “持续“?维持现状,不进不退。
    “稳步“?不疼不痒,大事化小。
    “——深入开展。“
    方浩的笔尖在纸面上猛地一顿。
    力道太大,铅笔芯在“深“字的第一笔上崩出了一个黑点。
    深入。
    不是“持续“。不是“稳步“。
    是“深入“。
    方浩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圈,指甲盖泛白。
    他跟了楚风云四年。对省委书记秘书班子准备讲话稿的流程太清楚了。
    高级別会议上,一把手的总结髮言,通常由秘书班子提前起草、经本人审定。措辞反覆推敲,每一个用词都经过政治分寸的精確校准。
    赵天明秘书班子准备的底稿上,百分之九十九写的是“持续开展“。
    “持续“是官方文件中使用频率最高的过渡性动词——在做了,会继续做,但不承诺加速也不承诺扩大。
    最安全,最不得罪人的表述。
    但赵天明改了。
    当著十三个人的面,临场改了。
    把“持续“换成了“深入“。
    这两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一个在体制內浸泡超过十年的人,都掂量得出来。
    “深入“在行政话语体系中的级別,比“持续“高了整整两个台阶。
    不是维持现有力度,而是加大力度。
    不是原地踏步,而是往下挖。
    挖多深?
    文件没说。书记没说。
    那就是——挖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李达海端茶杯的右手,在杯壁上微微一滑。
    拇指从杯柄中段滑到了底部。
    又稳住了。
    整个动作不到半秒。但在安静到极致的会议室里,瓷杯与指腹之间那一声极细微的摩擦,被楚风云的耳朵准確截获。
    “深入“两个字,等於赵天明用一把手的权威,亲手在楚风云的审计行动上加盖了最高合法性印章。
    从这一刻起,任何人再质疑审计的范围、力度、程序,就不再是质疑楚风云。
    而是质疑省委书记。
    质疑省委常委会的集体意志。
    李达海花了三天时间精心构筑的程序攻击防线——47號通知、临时机构合规性质疑、督查组人事审批瑕疵——在“深入“两个字面前,全部作废。
    赵天明没有停。
    “第三。“
    他拿起面前的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不急不缓。
    “请省政府统筹研究,由省审计部门牵头,儘快拿出一个——“
    措辞极其精確。
    “——全省扶贫资金专项审计的初步工作方案。报省委审议。“
    方浩的铅笔停在半空。
    全省。
    不是太平县。不是丰饶市。
    全——省。
    他用力按住笔桿,把这六个字一笔一画地写进记录本。
    赵天明不但没有否定督查组,不但没有叫停太平县的审计核查,反而主动要求——把审计范围从一个县扩大到整个岭江省。
    这已经不是“支持“了。
    这是背书。
    是省委书记以最高政治权威,在全省范围內,替楚风云的审计行动打开了一扇任何人都关不上的门。
    从此以后,楚风云查任何一个县的扶贫资金,都不再需要额外的授权。不需要跟组织部商量,不需要跟政法委协调,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省委书记说了。全省查。深入查。
    体制內最高级別的尚方宝剑。
    楚风云没有抬头。铅笔在笔记本上的小圆圈旁边,又加了一条短横线。
    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但铅笔桿微微弯了一个弧度——握力比刚才大了整整一倍。
    项新荣坐在后排的列席区域。
    他没有资格上圆桌,但被允许旁听。
    “全省扶贫资金专项审计。“
    如果真的全省审,那不是太平县一个周明的事了。
    河西、铜山、青云、南溪。四个县的一把手,都坐在同一条绳上。
    绳的另一头,攥在李达海手里。
    项新荣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不受控制地颤了两下。
    他把手压在膝盖下面。压住了。
    李志强的面色在灯管的白光下泛著一层青灰。
    他端起茶杯。杯沿碰了一下嘴唇。没喝。又放下了。
    瓷杯和茶托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这是今天会上他第二次端杯不喝。
    第一次是在楚风云说出“集体研判“四个字的时候。
    ——
    “散会。“
    赵天明合上笔记本。起身。
    所有人几乎条件反射地同时站起来。
    十三把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皮质与金属的碰撞,混著西装布料的窸窣。
    赵天明率先走向门口。
    楚风云没有急著走。他慢了半拍,低头整理面前的笔记本和文件。
    但他的余光在十二个人的背影上逐一扫过。
    李达海走得不快不慢。面色如常。步伐稳健。
    但他出门前没有回头。
    以往的常委会散场,李达海走到门口时,一定会微微侧头。用余光跟周正交换一个极短暂的眼神。
    上线对下线的確认信號——“没事““照常““別慌“。
    今天,没有。
    他直视前方。径直出了门。
    一个从不失態的人,选择不给下属任何安抚信號。
    楚风云在笔记本角落画了一个极小的叉。
    这本身就是最强烈的失態。
    李志强是踏出门槛最快的。比赵天明还抢了半步。
    正常情况下,常委们会默契地等一把手先走。然后按约定俗成的排位依次离场。
    李志强没等。
    他在赵天明侧身走向门口的同时,就已经从座位上弹起来,大步绕过两个座位的间距,侧身从赵天明身后越过去,踏出了门槛。
    步伐极快。
    一个政法委书记,比一把手还先衝出会议室。这在省级常委散场的礼仪序列中,几乎等同於当眾失仪。
    但没有人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在忙著消化自己的恐惧。
    郑光明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身体微微侧转了十五度,方向是赵天明的背影。
    嘴唇动了一下。
    但赵天明没有回头。没有放慢脚步。深灰色中山装在走廊转角处一闪,消失了。
    郑光明那十五度的侧转,悬在了门框旁。
    嘴唇合上。
    转身。默默离开。
    今天早上赵天明当眾否认签发47號通知的时候,郑光明的冷汗打湿了衬衫。散会时他想说点什么——也许是解释,也许是试探——但赵天明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一个省委秘书长,被自己服务了三年的书记当眾晾在门口。
    这比一纸处分更致命。
    王立峰收拾文件的速度不紧不慢。笔记本、钢笔、军绿色保温杯,依次收入公文包。
    走到门口时,他与楚风云擦肩而过。
    右手轻轻碰了一下左手手腕上的錶带。
    一碰。时间不到零点三秒。
    这是两人在纪委廉政教育基地约定的暗號。
    碰手錶——“收到。推进。“
    王立峰没有停步,径直走了出去。
    钱广明几乎是最后一个经过楚风云身边的。
    走到近前时,他微微放慢了半步。
    “楚省长,工作要注意身体啊。“
    声音不大。语气温和。说完,加快脚步,走了。
    这句话毫无信息量。但楚风云微微点头。
    “谢谢钱书记关心。“
    对方递出一分善意。接一分。不多不少。
    ——
    楚风云收好笔记本,正准备起身离开。
    身后传来赵天明的声音。
    “风云同志。“
    楚风云转过身。
    赵天明站在会议室的侧门口。侧门连著省委办公大楼的內部专用通道。
    “走,陪我到院子里转一圈。活动活动。“
    楚风云到任才四天。
    赵天明就主动邀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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