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城东市口。
    天还没大亮,原本卖海货、早点的摊位旁,不知何时支棱起了一个破旧的粥棚。
    几根毛竹架子绑得歪歪扭扭,上面掛著几条白麻布,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乍一看还以为是谁家在办丧事。
    一口缺了边的黑铁大锅架在正当中,底下的柴火全是湿的,烧起来只见浓烟不见火苗,呛得周围路人直咳嗽。
    “施粥嘍——!”
    几个小太监换下了宫里的绸缎,穿著不合身的粗布麻衣,手里敲著破铜锣,扯著公鸭嗓拼命吆喝。
    “长乐公主体恤临海城百姓疾苦,变卖嫁妆,在此设棚施粥!大傢伙儿快来啊,晚了可就没了!”
    这一嗓子下去,原本行色匆匆的渔民、贩夫走卒都停下了脚。
    长乐公主?
    那个刚来就敢让人强拆侯府的刁蛮公主?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上前。
    那口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米汤清得能照出人影,还能看见里头沉底的黑沙子。
    “咳咳……”
    粥棚后面传来两声极压抑的咳嗽。
    李乐嫣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她今儿穿了一身半旧不新的月白色布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裙摆上还沾著两块显眼的黄泥印子。
    那一头乌黑的长髮也没梳髻,只用一根木头簪子隨意挽著,几缕髮丝垂在耳边,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越发惨白,好似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折了腰。
    “乡亲们。”
    李乐嫣往前走了两步,身子晃了晃,还得扶著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却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
    “前两日……本宫刚到贵宝地,手底下人不懂事,冒犯了大家。本宫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说著,她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大铁勺,费力地探进锅里搅了搅。
    那动作极不熟练,铁勺撞在锅边发出刺耳的声响,滚烫的米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她疼得一缩手,却咬著牙没叫出声,只是眼圈立马就红了。
    “本宫也没什么能补偿大家的。这点糙米……还是当了金釵才换来的。”
    李乐嫣吸了吸鼻子,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衝著那个缩在墙角的癩头乞丐招手。
    “老人家,你饿了吧?快来喝碗热乎的。”
    癩头乞丐傻了眼。
    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大周的公主给自己盛饭?
    他哆哆嗦嗦地捧起破碗凑过去。
    李乐嫣屏住呼吸——那乞丐身上的酸臭味直衝脑门,熏得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在心里骂了无数句“贱民”,脸上却越发慈悲,满满当当盛了一大勺,连带著那些没淘乾净的沙砾都倒进了碗里。
    “谢……谢公主殿下!”乞丐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有了领头羊,原本观望的人群开始骚动。
    “真给吃啊?”
    “看著怪可怜的,那裙子都破了。”
    “不是说她把王嬤嬤纵容成那样吗?怎么自个儿过得这么惨?”
    人群慢慢围拢过来,排起了长龙。
    李乐嫣强忍著噁心和手臂的酸痛,一勺一勺地盛。
    汗水顺著脸颊流进脖子里,黏腻得难受。
    演戏,就要演全套。
    等到日头高升,人越来越多的时候,那个一直守在旁边的贴身宫女突然发难。
    “殿下!”
    只听“哐当”一声,李乐嫣手里的铁勺落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往后栽倒。
    宫女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隨即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嚎。
    “殿下啊!您怎么这么命苦啊!”
    这一嗓子,把周围领粥的人都嚇了一跳。
    李乐嫣靠在宫女怀里,虚弱地睁开眼,想去捂宫女的嘴:
    “翠儿……闭嘴。別让侯府的人听见……不然又要说本宫……不守规矩……”
    “奴婢不服!奴婢偏要说!”
    翠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趁著拉扯的功夫,“不经意”地把李乐嫣的袖子往上一擼。
    嘶——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晨光下,那条原本该如莲藕般白嫩的手臂上,此刻布满了青紫交加的淤痕,有的地方还渗著血丝,看著触目惊心。
    “大伙儿评评理啊!”翠儿指著那伤痕哭诉。
    “咱们殿下可是金枝玉叶,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到了这临海城,別说锦衣玉食,连口热饭都要看人脸色!那侯府管家不仅不给炭火,还逼著殿下做这种粗活……”
    “看看这伤!这就是昨儿个晚上因为想要床厚被子,被人……被人推搡出来的啊!”
    翠儿这一番唱念做打,配合李乐嫣那副想死又不敢死、只能默默流泪的模样,杀伤力巨大。
    人群炸了锅。
    “那是被打的?侯府的人动的手?”
    “乖乖,这也太狠了吧!怎么说也是个公主啊!”
    “我就说嘛,昨儿个王嬤嬤被吊得那么惨,保不齐就是那个顾管家公报私仇。咱们夫人那是活菩萨心肠,肯定是被底下这帮恶奴蒙蔽了!”
    “这公主也太惨了,你看那粥里全是沙子,估计她自己吃的就是这个。”
    舆论的风向开始出现了微妙的偏移。
    百姓们虽然爱戴林穗穗,但同情弱者是人的天性。
    尤其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室公主,此刻却被欺负成这副模样,这种巨大的反差,最容易击穿人心防线。
    李乐嫣把头埋在翠儿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看似哭得不能自已,实则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林穗穗,你不是要民心吗?
    本宫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眾口鑠金。
    ……
    此时,与粥棚一街之隔的“望海楼”二层。
    林穗穗手里捏著个刚出炉的肉包子,倚在雕花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下面这场闹剧。
    顾小九蹲在旁边的凳子上,抓了一把花生米往嘴里扔,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点评。
    “嘖嘖,这身段,这哭腔,要是去勾栏瓦舍,高低能混个台柱子。”
    顾小九指了指下面:“看见那淤青没?那是宫里特製的胭脂调出来的,还得用热鸡蛋滚过才显得真。这技术,我十岁就不玩了。”
    “啪!”
    夜裳手里的长鞭猛地抽在桌角上,削掉了一块木头。
    “这贱人,竟然敢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
    夜裳一身红衣劲装,气得柳眉倒竖:“嫂子,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下去撕了她的嘴!把她袖子擼起来拿水一衝,看她还怎么装!”
    “別急。”
    林穗穗咽下最后一口包子。
    “撕破脸多没意思。她是公主,是君。你是民。你当街去扒她的衣服验伤,那是大不敬,正好给了她向朝廷告状的把柄。”
    “那咱们就看著她这么噁心人?”夜裳把鞭子拽得嘎吱作响。
    “既然她这么爱演,这么喜欢搭台子唱戏……”
    林穗穗视线落在下面那个还在抹眼泪的白色身影上,眼底划过一丝玩味。
    “咱们就给她搭个更大的台子。光有苦情戏怎么行?得来点热闹的,才配得上咱们临海城的风土人情。”
    林穗穗转头看向顾小九,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
    “小九,去把城里最有名的『吉祥班』请来。就说护国夫人体恤民情,要请全城百姓看大戏。”
    “就在那粥棚正对面,给我搭个台子。要高,要大,要让全城人都看得见。”
    顾小九眼睛一亮,一把抄起银票塞进怀里:“得令!夫人您就瞧好吧,剧本我都想好了!”
    林穗穗目光清冷。
    “想踩著我的名声上位?也不问问这临海城答不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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