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城的城门口,黄土铺路,锦旗招展。
    大周天子的钦差到了。
    这一回的排场,比先前太子送礼那次还要大。
    光是隨行的御林军就有整整三千人,个个金盔亮甲,在正午的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领头的宣旨太监王公公,捧著明黄色的圣旨,在那高台上念了足足一刻钟。
    “……兹尔夜辰,素怀忠义,御边有功……”
    这种又臭又长的駢文,硬是被他念出了催眠曲的效果。
    这哪里是宣旨,分明就是下马威。
    要让这刚打完胜仗、心气儿正高的天玄宗明白,这天下,究竟是谁说了算。
    夜辰跪在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
    他低垂著眉眼,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既没有接旨的诚惶诚恐,也没有被刁难的愤怒。
    就像是一尊入定的石佛。
    旁边的林穗穗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指尖在他手心挠了一下。
    別急。
    好戏还在后头。
    终於,王公公念到了最后一段,嗓音陡然拔高,尖细得像是用指甲去划玻璃。
    “……特封镇北王,世袭罔替,赐九锡,准开府仪同三司!钦此——!”
    最后两个字拖著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城门口迴荡。
    镇北王。
    异姓封王,还是带实权的。
    这看似是泼天的富贵,实则是把天玄宗架在了火堆上烤。
    王公公合上圣旨,耷拉著眼皮,居高临下地看著夜辰,等著看这位新晋王爷感激涕零,或者惊慌失措的样子。
    哪怕你再强,在皇权面前,也得低头。
    “臣,夜辰,领旨谢恩。”
    夜辰的声音冷淡,双手接过圣旨,动作挑不出一点毛病,也看不出半点热乎气。
    王公公哼了一声,刚想开口敲打两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场面话。
    “吾皇万岁!陛下圣明啊!”
    一声清脆激昂的高呼,硬生生把王公公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林穗穗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
    她动作太快,也没管什么礼仪姿態,三两步衝到王公公面前,双手高举,脸上那表情,激动得像是刚见了亲爹。
    “王公公!您可算来了!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朝廷的救星给盼来了!”
    王公公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嚇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怀里的拂尘都差点掉了。
    “镇北王妃,这……咱家只是来宣旨的,如今旨意已到,咱家还得……”
    “哎呀公公!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见外的话!”
    林穗穗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把抓住了王公公那只戴著翡翠扳指的手,用足了劲儿摇晃。
    “公公您有所不知,那蛮族头子阿史那雄是个疯子!他在阵前摆下了『万魔噬心阵』,那是至阴至邪的毒阵啊!”
    “我天玄宗弟子虽然练武,但说到底也是肉体凡胎,哪挡得住那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煞之气?”
    林穗穗一边说,一边还没忘了把眼圈憋红,看起来楚楚可怜,又透著一股见到救命稻草的狂热。
    她转身,指向那一排排金光闪闪的御林军。
    “但陛下的人不一样啊!”
    这一嗓子极具穿透力,连带著周围几万百姓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些御林军大哥,那可是天子亲卫!天天在金鑾殿上站著,那是日日夜夜受龙气薰陶的!”
    “真龙天子是什么?那是万邪不侵、诸魔退避的至阳之体!”
    林穗穗越说越来劲,直接跑到了御林军统领赵虎的马前,仰著头,满眼崇拜地看著那身金甲。
    “大伙瞧瞧这甲冑,这光泽!这是普通金子吗?不!这是沾染了皇气的神物!”
    “咱们普通老百姓怕鬼,那是阳气不足。可这三千御林军往阵前一站,那浩然正气还不跟大火炉子似的?什么魔宗妖法、什么阴魂厉鬼,在龙气面前,还不跟雪狮子见火似的,滋啦一下就化了?”
    这一套理论,虽然听著离谱,但在这种封建时代,却又有著极其诡异的说服力。
    老百姓信这个。
    他们信皇帝是真龙下凡,信皇气能镇压一切牛鬼蛇神。
    人群里稍微安静了一瞬。
    紧接著。
    “夫人说得对啊!”
    顾小九也不知从哪钻出来的,手里还抓著半个没啃完的梨,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就开始带节奏。
    “我说怎么这御林军一来,我这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敢情是龙气显灵了!”
    顾小九把梨核往地上一摔,振臂高呼:“龙气镇妖!陛下万岁!”
    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那些本来跪得膝盖生疼、一肚子怨气的百姓和江湖豪杰,瞬间找到了发泄口。
    “龙气镇妖!”
    “让御林军上!”
    “皇上派神兵来救咱们了!”
    “这金甲真亮啊,肯定能辟邪!”
    几万人同时吶喊,那声浪简直要把城门楼子给掀翻了。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御林军,现在的表情精彩极了。
    战马受惊,不安地踏著蹄子。
    马背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覷,手里握著的长枪都有点发烫。
    这哪是夸他们?
    这分明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王公公的绿豆眼瞪得溜圆。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夜家两口子,这是要空手套白狼,拿他带来的三千御林军去填魔宗的阵啊!
    “王妃!不可!万万不可!”
    王公公急得嗓子都劈了,兰花指哆哆嗦嗦地指著林穗穗:
    “御林军乃是天子亲卫,职责是护送咱家和圣旨,怎可轻易上阵廝杀?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
    林穗穗脸上的崇拜和热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转过身,从夜辰手里拿过那块还没焐热乎的“镇北王”金印。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林穗穗把金印在手里拋了拋,语气冷了下来。
    “如今本王妃代掌镇北王印,临海城方圆五百里,皆是王土,皆归王令。”
    她一步步逼近王公公,直到把他逼得退到了台阶边缘。
    “公公,魔宗意图血祭我大周子民,要把这临海城变成人间炼狱。”
    “公公身为天子近臣,难道要眼睁睁看著百姓受难,却吝嗇那一点点『龙气』?”
    她上前一步,逼视著王公公那张抹了粉的老脸。
    “还是说……公公觉得,陛下的龙气,镇不住那区区蛮夷妖法?”
    这是一个死局。
    承认不行?那就是说皇帝的龙气是假的。
    这在大周,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承认了却不去,那就是见死不救,就是坐视魔宗残害百姓。
    王公公被噎得直翻白眼,求救似的看向一旁的御林军统领赵虎。
    赵虎是个魁梧汉子,也是个宗师初期的高手。
    他此刻脸黑得像锅底,手里紧紧攥著韁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让他带著兄弟们去跟魔宗拼命?
    开什么玩笑!
    他是来镀金的,是来这儿晃一圈就回去升官发財的,不是来送命的!
    “末將……末將只有护卫钦差之责,並无出战旨意……”
    赵虎硬著头皮刚想推脱。
    “啪!”
    顾小九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赵虎马前,手里拿著个破算盘,指著赵虎的鼻子就开始数落。
    “护卫?护谁?护这一卷圣旨?”
    顾小九唾沫星子横飞,那一身市井无赖的泼辣劲展露无遗。
    “圣旨重要还是那一千多即將被献祭的百姓性命重要?”
    “你们吃著皇粮,穿著金甲,到了真章上就当缩头乌龟?我看你们不是怕死,你们是魔宗的內应吧?”
    “是不是早就跟阿史那雄商量好了,借著宣旨的名头,来给魔宗助威的?”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大得能压死人。
    周围百姓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崇拜,现在变成了怀疑,甚至带著几分刺骨的敌意。
    几万双眼睛死死盯著这三千御林军,仿佛只要赵虎敢说一个“不”字,他们就能衝上来把这群金甲扒下来。
    “是不是內应啊?”
    “怎么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金甲怕是纸糊的吧?怎么连打仗都不敢?”
    议论声、谩骂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赵虎握著韁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流。
    他知道,今天要是敢退一步,这“通敌”、“贪生怕死”、“丟皇家脸面”的脏水就洗不掉了。
    林穗穗適时地嘆了口气,语气幽幽:“赵统领,本王妃也没让你们打头阵。”
    “咱们就是借个势。只需你们往阵前那么一站,把那所谓的『浩然正气』放出来,压一压魔宗的邪性。”
    “剩下的杀伐之事,自有我天玄宗儿郎去拼命。”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难道……大周最精锐的御林军,连站个场都不敢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如果连站个场都不敢,那大周皇室的脸面,今天就算是丟尽了。
    王公公咬著后槽牙,那眼神恨不得把林穗穗生吞活剥了。
    “……好!”
    “既然王妃都这么说了,咱家……咱家就捨命陪君子,去会会那魔宗妖人!”
    林穗穗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那叫一个春风拂面。
    她转身,衝著身后还在愣神的乔山等人挥了挥手。
    “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快给赵统领带路!”
    “这可是咱们请来的『镇山太岁』,一定要安排在最显眼、最招风的位置!”
    “让魔宗那帮孙子好好看看,什么叫天家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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