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却如同一块巨石落地,让所有人都鬆了口气。长孙无忌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额头上渗出的冷汗终於止住;杨妃紧攥的手稍稍放开,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那些窃窃私语的大臣们也安静下来,等待著最终的裁决。山风依旧呼啸,可那压抑得让人窒息的氛围,终於有了一丝鬆动。
    “准了。”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死寂的山巔迴荡,“就依冠军侯所言,三位皇子依次封禪。按年龄大小,逐一上前。谁能得到上天认可,谁便完成大典。”
    他说著,目光缓缓扫过那三位皇子,深邃如渊,复杂如海。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他在看什么?是在看谁更像他?还是在看谁更有天命?没有人知道。
    李恪,十三岁,英武果敢,颇有乃父之风。这些年来,他常夸这个儿子“类我”,不是没有原因的。李恪身上那股锐气,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確实像极了他年轻时的模样。尤其是那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永远在寻找下一个目標。朝中也不乏人看好他,甚至隱隱有传言说陛下有易储之意。
    李泰,十一岁,聪慧过人,饱读诗书。这个儿子心思细腻,善於揣摩人心,小小年纪便懂得韜光养晦,从不与人爭锋。可那份內敛之下,藏著怎样的心思,连他也看不透。若是好好培养,未必不能成大器。况且他是嫡出,是皇后亲生,身份本就尊贵。
    李治,五岁,天真烂漫,懵懂无知。这个儿子出生时便有异象,麒麟现世,红光满天,被视为天生的圣人。可毕竟太小了,小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小得还需要母亲抱著牵著。能指望他做什么?怕是连祭坛都爬不上去。
    他的目光在李治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李恪身上,声音沉稳而有力:
    “恪儿,你先来。”
    李恪浑身一震,隨即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可那紧攥的手,那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他太清楚这一刻意味著什么——不是封禪本身,不是那虚无縹緲的“天命”,而是父皇的期待,母妃的希望,还有无数双眼睛的注视。这是他一飞冲天的机会,也是他坠入深渊的可能。
    杨妃看著他,眼中满是期待与紧张。她的手紧紧攥著衣袖,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在心里默默祈祷,祈求上天保佑,祈求列祖列宗显灵,让她的儿子能够成功。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如常,可心中却五味杂陈。她不希望李泰出事,也不希望李恪出事。都是孩子,都是无辜的,都是她看著长大的。可她也知道,这场比试,註定有人欢喜有人愁。这是皇家的残酷,也是命运的无奈。
    李泰站在母亲身边,目光紧紧盯著李恪的背影。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双眼睛,却闪著复杂的光芒——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嫉妒。凭什么让李恪先上?就因为他是兄长?可自己才是嫡出!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背在身后,紧紧攥成了拳头。
    李治被长孙皇后牵著手,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他看看李恪,又看看李泰,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天很黑,风很大,有点冷。他往母亲身边靠了靠,小手紧紧抓著母亲的手指。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恪身上。
    李恪走到祭坛前,停下脚步。
    眼前就是那座祭坛,就是那个代表著他父皇一生功业的祭天大鼎。大鼎青铜铸就,足有半人高,上面刻满了云纹雷纹,庄严肃穆,古朴厚重。鼎中插著香烛,青烟裊裊,在风中飘散,带著淡淡的檀香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仿佛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他伸出手,去拿香烛。
    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他的目光很坚定,没有退缩。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站在这里,完成封禪,接受万民朝拜的场景。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母妃的欢呼,父皇的讚许,百官的恭贺。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隱忍,都值了。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香烛。
    就在那一瞬间——
    轰隆!
    一道雷霆从天而降!
    那雷霆来得毫无徵兆,快如闪电,猛如天崩!它就那么直直地劈下来,劈在李恪身前半步之处!那光芒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那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碎石飞溅,砸在他腿上,生疼!青烟裊裊,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地面上出现一个碗口大的深坑,边缘焦黑如墨,还在冒著火星,散发著令人作呕的焦臭!
    李恪嚇得踉蹌后退,险些摔倒。他脸色煞白,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眼中满是惊恐。他低头看著那道焦痕,看著那个近在咫尺的深坑,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若是再近一点——若是那道雷霆再偏半尺——
    他不敢想。
    他再也不敢上前。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跑到杨妃身边,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他的牙齿在打颤,他的双腿在发软,他的心臟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失败。
    李恪失败了。
    他甚至没能拿起香烛,甚至没能真正开始,就被一道雷霆劈了回来。那雷霆仿佛在说:你不配。
    杨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惨白从脸颊蔓延到嘴唇,蔓延到脖颈,蔓延到全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满是难以置信。
    她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上天连碰都不让李恪碰一下。
    她以为李恪是长子,是最像陛下的儿子,是最有可能成功的人。她以为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能抓住。她以为这么多年的隱忍和谋划,终於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在心中描绘了儿子成功后的场景——父皇的讚赏,百官的恭贺,还有那离储君之位更近一步的希望。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耳光太狠,太疼,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李恪退到她身边,低著头,满脸沮丧,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母妃,儿臣……儿臣……”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著没有落下。他是皇子,是吴王,是父皇夸讚的“类我”之人,他不能哭。可那份挫败,那份恐惧,那份失落,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
    杨妃看著他,看著他那煞白的脸,看著他那颤抖的肩膀,看著他那强忍的泪水,心中涌起无尽的疼惜。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而颤抖,在她掌心如同受惊的小兽,无助又可怜。
    她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没事,没事的。恪儿,你已经尽力了。没事的。”
    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笑容里有失望,有不甘,有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奈。她多想抱著儿子大哭一场,发泄心中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可她不能。她只能强撑著,用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安慰著同样失落的儿子。
    李世民看著这一幕,心中更加沉重。
    那沉重如同铅块,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李恪不行。他亲眼看著李恪被雷霆劈退,亲眼看著那个英武果敢的儿子嚇得脸色煞白,亲眼看著杨妃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李恪不行,李泰呢?
    他转过头,看向李泰。
    李泰站在长孙皇后身边,面色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他的手,却微微颤抖著。他看到了李恪的失败,看到了那道雷霆的威力。他怕不怕?当然怕。他怕得要死。可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镇定,必须从容,必须让父皇看到,他和李恪不一样。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道:
    “青雀,你来。”
    李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的步伐比李恪更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那双眼睛,却闪著复杂的光芒——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丝决绝。他知道,这一刻,他等了很久。
    作为嫡子,他本应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可父皇偏偏立了李承乾,那个体弱多病、资质平平的兄长。他不服,可他不说。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用聪慧和才学去討父皇欢心。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总有一天,父皇会看到他的好。
    现在,机会来了。
    只要他能完成封禪,只要他能得到上天的认可,他就能证明,他比李承乾更配得上那个位置。他就能让所有人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他就能让那些轻视他的人,从此刮目相看。
    他走到祭坛前,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天空。
    那片乌云依旧阴沉,厚得如同铅块,压得极低。电蛇依旧在云层中穿梭,一道接一道,將整片天空撕扯得支离破碎。雷声依旧在远处滚动,沉闷而悠长,如同催命的鼓点。
    可他没有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拿香烛。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香烛。
    没有雷霆。
    他心中一喜,继续伸手,將香烛拿了起来。那香烛触手温热,带著淡淡的檀香气息,让他心中的紧张稍稍缓解。
    成功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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