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叩击扶手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几乎是同时,北悲道人也笑呵呵地补充道:“轩英道友思虑周全。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真君驾临,秘境將启,確实该加强戒备,以防宵小窥伺,也免得一些不必要的『消息』走漏出去,徒生事端。”
    他说著,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伯言,笑容依旧,眼底却深不见底。
    典术真人虽未说话,但那宽大斗篷无风自动,一股更加晦涩阴冷的气息隱隱瀰漫开来,与轩英真人、北悲道人的气息隱隱呼应,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將整个三虫宗,乃至更大范围的空间,都笼罩在一片更加沉重凝滯的氛围中。
    三个元婴老怪,几乎在同一时间,以加强戒备、保护“真君”和秘境秘密为由,默契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封锁虫鸣山!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更是一种隱晦的施压和监视!
    伯言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汗毛倒竖!他感到三道若有实质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充满了审视、探究和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
    他们不放心自己!或者说,他们不放心任何一个可能脱离掌控的变数!这封锁,名义上是防外,又何尝不是防內?防他这位“万噬真君”突然来,又突然走,或者私下与外界联络?
    果然是一群老狐狸!伯言心中凛然。自己冒充的身份和展现的实力让他们忌惮,暂时合作,但他们绝不会让自己轻易脱离视线,更不会允许自己有机会调集“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这封锁大阵一开,自己与君则、六武眾的联繫將被彻底切断,孤身置於这龙潭虎穴之中,周围是三个心怀鬼胎的元婴和无数对立的修士……
    压力,陡增!
    但此刻,绝不能露怯。伯言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仿佛讚许的弧度,声音平稳无波:“三位道友思虑周全,甚好。既如此,韩青林。”
    “晚辈在。”韩青林也感受到了那骤然紧张的气氛,声音有些发紧。
    “为本座安排一处清净的歇息之所。本座需静修几日,以应对九日后的秘境之行。若无要事,莫来打扰。”
    伯言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晚辈这就去办!请师叔祖隨我来。”韩青林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也顾不上仪態,躬身在前引路。
    伯言最后扫了一眼空中那三位气息相连、仿佛融为一体般的元婴老怪,不再多言,身形缓缓从蚁座上飘落。他身后的天灾军蚁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钻入他的灵兽袋中,只留下那座狰狞的蚁柱宝座缓缓崩解,化为无数蚂蚁消失。
    他跟著韩青林,走出了这片气氛压抑的虫蜕殿。身后,三道冰冷的目光如影隨形,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廊道之中。
    夜色深沉,虫鸣山主峰在护宗大阵悄然开启的微光下,显得更加朦朧而诡譎,仿佛一头张开了无形巨口的凶兽,將一切都吞噬其中。
    韩青林为伯言安排的,赫然是原本属於三虫宗掌门的核心居所——虫鸣殿后的一处独立幽静院落,名曰“蛰龙居”。此处灵气相对充裕,陈设虽有些凌乱,显是经过搜查和洗劫,但基本框架尚在,且远离前山喧闹,布有简单的隔音和防护阵法。
    “师叔祖,此处便是歷代掌门静修之所,晚辈已命人粗略整理过,您看……”
    韩青林站在院门前,態度恭敬,小心翼翼地问道。
    伯言负手立於院中,神识早已悄然扫过整个院落及周围,確认並无明显的监视阵法或埋伏,只有一些粗浅的警戒符文。看来那三个元婴老怪虽然封锁了山脉,暂时倒还没直接监视到这起居之处,或许也是顾及“万噬真君”的顏面和可能的反噬。
    “尚可。”伯言淡淡吐出两字,径直走向主屋。
    韩青林连忙跟上,在伯言进屋后,他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並迅速反手关上门,激活了屋內自带的隔音禁制。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鬆了口气,背靠著门板,脸上那强装的恭敬和恐惧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焦虑和深深的怨毒交织的复杂神情。
    伯言已在屋中一张相对完好的檀木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並未说话,只是目光平静无波。
    韩青林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颤,残余的恐惧又涌了上来。他咬了咬牙,从怀中储物袋珍而重之地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本非帛非革、封面呈暗褐色、触手冰凉、绘製著密密麻麻虫形古篆的书册,正是《百蛊源流图鑑》的原本。
    另一样,则是一枚深紫色、表面有细微虫蛀般孔洞的古老玉简,隱隱散发著阴冷的神魂波动,正是记载《三尸驭魂蛊神诀》的传承玉简。
    “师叔祖,这是您要的东西。”
    韩青林將两物双手捧上,递到伯言面前的桌上,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捧著千斤重担。他的目光紧紧盯著那玉简,尤其是那枚记载功法的玉简,充满了不舍与痛惜。
    伯言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目光扫过。他的神识远比韩青林强大,轻易便能“看”到书册和玉简上流转的古老禁制灵光,以及玉简深处那独特的、与三虫宗功法同源的神魂烙印气息。確实是原本,做不得假。
    “不知道《三尸驭魂蛊神诀》,你是否有私藏抄录本呢?”伯言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韩青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支吾道:“晚辈……晚辈不敢!纵使抄录了副本,也生怕怀璧其罪!此前三位元婴前辈多久对此功法十分忌惮,只是他三人都无法接受三人同时得到功法,都想自己独享功法...师叔祖既然要,那也是帮了小辈一个忙。”
    伯言想著他这话半真半假,被覬覦肯定是真的!更可能的是,他根本没时间,或者捨不得耗费心力去做一份完美的、解除禁制的抄录本。
    伯言心中冷笑,也不点破。他伸出手,先將那《百蛊源流图鑑》拿起,隨手翻了几页。
    不愧是母本,里面图文並茂,更是记载著无数奇虫异蛊的形態、习性、培育之法、克制之道,有些虫形甚至与他拥有的天灾军蚁、裂空虫有几分相似或关联,远比之前得到的內门子本信息要多的多,確实是好东西。
    书中禁制主要是防止內容外泄和轻易损坏,对他而言破解不难。
    接著,他又拿起那枚深紫色玉简。神识沉入,立刻感受到一股阴冷的神魂之力试图阻挡,但这阻挡对他而言如同薄纸。
    玉简內信息浩瀚,正是《三尸驭魂蛊神诀》的完整传承,从炼气期直至元婴期的功法、配套的蛊术、神魂秘法、甚至一些禁忌之术,包罗万象。
    其核心在於凝练“三尸魂蛊”,分驻上中下三丹田,既能辅助修行、攻防对敌,亦能在关键时刻替死或发动诅咒,诡譎阴毒,却也別具玄妙。但的確可谓是邪修之法。
    伯言快速瀏览了部分关键总纲和筑基、金丹篇的內容,確认无误,便退出了神识。
    他抬起眼,看向紧张注视著他的韩青林,缓缓道:“东西,本座收下了。”
    韩青林闻言,非但没有放鬆,反而更加紧张,他向前一步拉住《三尸驭魂蛊神诀》玉简,脸上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急促:“师叔祖!东西晚辈已经给了!您答应带晚辈进秘境的!求您……求您给晚辈一个保证!”
    他似乎怕伯言反悔,或者过河拆桥。
    “保证?”伯言挑眉。
    “道心誓言!”
    韩青林咬牙道,眼神中带著豁出去的决绝。
    “请师叔祖以道心起誓,从发出誓言之后在虫鸣山范围內,在秘境之中,绝不加害晚辈性命!否则,晚辈……晚辈实在无法安心跟隨师叔祖进入那等险地!”
    他深知自己此刻价值就在於带路和部分秘境知识,一旦进入秘境,尤其是利用天灾军蚁通过危险通道后,自己的价值可能锐减,到时伯言若要杀他,易如反掌。他必须在此之前,爭取到最根本的保障。
    伯言静静地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隔音阵法发出的微弱嗡鸣。韩青林的心跳如擂鼓,额角再次见汗。
    半晌,伯言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倒是谨慎。不过,你似乎忘了,当初在秘境,是你追杀本座在先。”
    韩青林脸色一白,急忙辩解:“师叔祖明鑑!那时晚辈不知您身份,只是奉厉老祖之命行事!晚辈也是身不由己!而且……而且晚辈並未真正伤到师叔祖分毫啊!反倒是师叔祖您……洪福齐天,未曾损伤分毫……”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伯言心中毫无波澜。身不由己?修仙界弱肉强食,哪来那么多身不由己?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不过,韩青林此刻的恐惧和求生欲是真实的,他提出的道心誓言,也確实能一定程度上约束自己——在解决噬灵魔君这个大患之前,一个熟悉秘境內部且受誓言约束不敢轻易背叛的韩青林,比一个死掉的韩青林更有用。而且,誓言只约束“主动加害”,若韩青林自己作死,或者被秘境危险吞噬,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想到这里,伯言似乎经过了“慎重考虑”,终於点了点头,沉声道:“也罢。看在你献上功法和图鑑,且確有悔过之意的份上,本座便应了你。”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併拢,点在自己眉心前方三寸处,神色变得庄重肃穆,一股玄奥的波动自他身上散发开来,引动周围灵气微微共鸣。这是引动道心、发下誓言的標誌。
    “本座,万噬真君朱云凡,在此以道心起誓:於虫鸣山范围之內,於万蛊窟秘境之中,只要你韩青林不行背叛本座,不再加害同门之举,本座绝先出手取其性命。如违此誓,道基崩毁,心魔反噬,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清晰,条件明確,“不背叛,不再加害同门”为前提,范围限定,虫鸣山和秘境內,后果严重。对修士而言,道心誓言非同小可,一旦违背,极易引发心魔,阻碍修行,甚至在突破时招致天道反噬,绝非儿戏。
    韩青林听著伯言一字一句发下誓言,眼中的紧张和恐惧终於渐渐被一股如释重负的狂喜所取代!有了这道心誓言,至少在秘境之行结束前,自己的性命暂时保住了!至於之后……进了秘境,未必没有其他变数和机会!
    他连忙鬆手,《三尸驭魂蛊神诀》玉简就落入伯言之手,再是躬身,深深一礼,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多谢师叔祖!晚辈定当竭尽全力,辅助师叔祖,绝无二心!”
    这一次,他的恭敬里,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感激”。
    伯言放下手,那股玄奥的波动消散。他看了韩青林一眼,淡淡道:“誓言已立,你好自为之。下去吧,本座要静修了。”
    “是!晚辈告退!师叔祖若有任何需要,隨时吩咐!”
    韩青林不敢多留,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伯言一人。
    他静静地坐在椅中,目光落在桌上的《百蛊源流图鑑》和那枚深紫色玉简上,眼中没有丝毫得到宝物的欣喜,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寒与急速运转的思虑。
    护宗大阵已开,孤身困於敌巢。三个元婴老怪虎视眈眈,各怀鬼胎。韩青林看似屈服合作,实则怨毒未消,隨时可能反噬,难说秘境之事解除后,他不会搞事情。九天之后,秘境通道开启,其內凶险未知,更有噬灵魔君这个大敌可能潜伏……
    前路,步步杀机。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次机遇?利用这微妙的平衡,利用他们对秘境和彼此的矛盾,或许……能火中取栗,一举解决所有隱患。
    伯言缓缓闭上双眼,五极金丹在丹田內无声轮转,五行灵枢流淌著生生不息的力量。神识沉入,开始仔细参悟刚刚得到的《百蛊源流图鑑》与《三尸驭魂蛊神经》。
    时间,只有九天。他必须抓紧每一刻,提升自己,洞悉对手,谋划好接下来的每一步棋。
    窗外的虫鸣山,被“千虫万蛊瘴”大阵笼罩,月色晦暗,万籟俱寂,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寧静。蛰龙居中,一点微弱的灵光,在伯言周身隱隱流转,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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