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號討薪工人堵在门口。
    安全帽上沾满油污和黄泥。半年没发工资,厂长跑了,家里的锅揭不开。铁门被推搡得哐当直响。
    一辆黑色桑塔纳鸣笛开道。
    车排开人群,停在厂门外。
    秦枫推开车门。
    鋥亮的黑皮鞋踩进水坑,污水溅上裤腿。
    他迅速拔出脚。眉头皱紧。抖掉裤腿上的泥点,他转身冲跟下车的四名文职警员招手。
    五个人。
    笔挺的警服。雪白的白手套。
    没穿防刺服,没拿警棍,也没带手銬。每人腋下夹著厚厚的文件夹。
    跟来的小科员看著黑压压的人群。他咽了口唾沫,腿肚子直转筋。
    秦枫整理警服下摆,斜眼扫过去。
    “怕什么?”
    “罗厅长批示写得清楚。政策攻心,法治疏导。”
    “我们代表省厅普法,谁敢动?”
    他要过园区保安手里的扩音喇叭,清了清嗓子。
    “工友们,静一静!”
    “我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副总队长秦枫。”
    “根据《劳动法》和《企业破產法》规定,你们的诉求应当通过合法途径表达。”
    “现在这种聚集方式,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扰乱了正常社会秩序。”
    带头的老焊工把沾满机油的手套往地上一摔。
    “少扯这些虚的!”
    “厂长带著小姨子跑了,我们的血汗钱去哪了?你懂法,你让他把钱吐出来!”
    “拿钱来!”人群开始向前推搡。
    秦枫举起喇叭,拔高音量。
    “非法聚集是违法行为!”
    “再闹下去,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这句话激怒了所有人。饭碗砸了,没人听得进法条。
    半截砖头从人群中飞出。
    五百米外的路口。
    一辆没有標识的指挥车停在树荫下。
    京州市局,局长陈峰盯著监控屏幕,急得直拍大腿。
    “王厅,这小子在拱火!”
    “这哪是劝架,这是拿汽油浇柴火!”
    王兴坐在屏幕前。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脸色平静。
    “急什么。”王兴盖上杯盖。“罗厅长要求文明治警,政策攻心。秦副总正在攻心。”
    “再攻下去要出人命了!”
    陈峰指著屏幕。工人们已经开始衝击大门。
    “出人命?”王兴偏头看了一眼陈峰。他指了指桌上的便笺本。“写报告。”
    “写什么?”
    “《关於红星化工厂事件事態升级需增派警力的紧急请示》。”
    “一式三份,加盖市局公章。马上派人送厅长办公室。”
    陈峰急眼了。
    “王厅!底下兄弟们都在车里憋著,防暴大队冲一次就能把人隔开。等报告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陈峰。”王兴转过头。眼神冷冽。
    “祁省长的规矩忘了?”
    陈峰一滯。
    “绝对服从,凡事请示。”王兴一字一顿。“没有罗昌平签字,防暴队下车一步,我扒他的皮。”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罗昌平正在接听內部专线。电话那头是省委一號楼的白秘书。
    “罗厅长,沙书记比较关心红星化工厂的事。”白秘书语调平缓。“没出大乱子吧?”
    罗昌平端著大红袍,姿態放鬆。
    “请沙书记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传统那种动不动上防暴队、搞武力驱散的粗暴做法,已经被我叫停了。”
    “哦?那怎么处理的?”
    “派了懂经济法、会做思想工作的同志去现场。”罗昌平靠在椅背上。“向群眾讲透法理,宣传政策。法治社会,要用文明手段化解矛盾。”
    电话那头传来轻笑。
    “那就好。”
    “沙书记说,这是检验你法治化社会治理思路的试金石。省委等著看成绩。”
    掛断电话,罗昌平翻开案头的《论法的精神》。
    文明治警的第一枪,打得很漂亮。
    汉东这帮只会舞刀弄枪的粗人,早该洗洗脑子了。
    红星重化工园区大门前,局势彻底失控。
    秦枫的“普法”还在继续,喇叭里的声音已经劈了叉。
    砰。
    横飞过来的半截砖头,正中秦枫脑门旁边的扩音喇叭。
    塑料碎片四溅,划破了他的额头。血顺著眉毛流了下来。
    “打人了!警察打人了!”
    三百多號工人积压的戾气彻底爆发。大门被推倒,防暴保安被掀翻在地。
    秦枫和四名文职警察瞬间被裹挟进人潮。
    没穿防刺服。没带警械。
    面对愤怒的工人,他们没有最基本的防卫能力。
    秦枫的警服被扯出一道大口子。金丝眼镜掉在泥水里,被工装鞋踩得粉碎。
    他双手抱头,在推搡中东倒西歪,悽厉地喊著別打。
    几个文职警员嚇得缩在传达室角落,死死顶著门。
    指挥车里。
    陈峰看著屏幕里抱头防守的秦枫,头皮发麻。
    “王厅,报告送走了,加急的。”
    “嗯。”王兴继续盯著屏幕。
    “真不救?秦枫要废了。”
    “他不是有法律当武器吗?”王兴冷哼出声。“拿著《劳动法》去跟群眾讲道理。防暴队原地待命,没罗昌平批示,谁也不许动。”
    省政府办公楼,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
    桌麵摊开著一本《左传》。
    贺常青走进来,步履极轻。
    “老板,红星化工厂炸了。”
    祁同伟没回头,声音平淡。“秦枫呢?”
    “眼镜踩碎了,脑袋挨了砖头。人现在被工人围在传达室出不来。”
    “王兴让陈峰打了三份紧急请示。罗昌平那边还在研究政策適用。”
    祁同伟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行政夹克的袖口。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老板,真不管?”贺常青低声问。“闹出大乱子,沙书记怪罪下来……”
    祁同伟走到茶几前。
    沸水注入紫砂壶,茶香四溢。
    “慌什么,不是还有政法委李书记在吗,打板子怎么可能打到咱们身上不是吗?”
    祁同伟將茶水倒入公道杯。
    “《鬼谷子》云:欲高反下,欲取反与。”
    “罗昌平要绝对的指挥权,我们就把所有的责任,连同这烂摊子,乾乾净净交到他手里。”
    “现在的每一秒,都在给他积累战功。”
    贺常青看著祁同伟那双不见底的眼睛,后背发凉。杀人不见血。这才是局。
    “等。”祁同伟端起茶杯。“等省委一號楼的电话打到我这儿。”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罗昌平翻书的手悬在半空。
    联络员满头大汗跑进来,门都没敲。手里攥著一份传真。
    “厅长,红星化工厂急报!”
    罗昌平皱眉。“慌什么。政策宣讲完了?”
    “不是宣讲!”联络员把报告拍在桌上。“现场干警被围困殴打。王兴副厅长请求防暴大队强行介入隔离!”
    罗昌平猛地站起。
    茶杯翻倒。茶水流了一桌。
    他抓过报告。上面印著触目惊心的红字。
    现场失控,危及生命,请示动用催泪瓦斯及防暴装甲车。
    怎么会这样?法律条文讲不通?
    他抓起內部电话。拨通王兴电话。
    “王兴同志!现场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群眾情绪失控!”
    “报告罗厅长。”王兴在电话里四平八稳。
    “基层干警严格执行您的文明治警指示。没带一根警棍,只带了嘴。”
    “群眾不听政策,把秦副总队长打了。”
    “现在二次请示。防暴队进不进?”
    罗昌平脑子嗡嗡作响。
    进?
    防暴队一上,流血衝突不可避免。他文明治警的牌坊当场倒塌。
    沙书记刚在全省通报表扬了他的治理新思路,转头就搞武力镇压。这是政治事故。
    不进?
    警员被围殴,事態扩大到几百人的群体暴乱。他这个厅长难辞其咎。
    “你们……先克制。”罗昌平舌头髮干。
    “儘量劝导,不要激化矛盾。我马上向省委匯报!”
    “罗厅长,现场等不了匯报。工人正在砸厂办玻璃。”王兴催命。
    “我说克制!等我命令!”罗昌平咆哮著掛断电话。
    他跌坐在皮椅上。手抖得拿不住钢笔。
    书本里的理论,在失控的人群面前成了一堆废纸。
    他引以为傲的规矩。变成了一条绞死自己的绳索。
    祁同伟品了一口正山小种。茶汤清亮透彻。
    “慈不掌兵,情不立事。”
    “罗昌平把省厅当书院,我就让他在这书院里,考个零分。”
    祁同伟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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