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邦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没有脱掉那件沾染了寒气的外套,径直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重重坐下。
    两亿港幣。
    十年前,这个数字足以压垮任何一个省部级干部的脊樑。
    这是赵家老头子留给汉东的镇山之宝,是他赵振邦准备用来掀翻牌桌的核武器。
    可结果呢?
    非但没炸响,反而成了一朵献给对手的盛大礼花,把自己衬托成了一个愚蠢的送財童子。
    他不仅没能把高育良拉下马,反而亲手把这笔真金白银,推进了汉东省的財政公库。
    憋屈。
    像有一口陈年老痰堵在胸口,咳不出,咽不下。
    秘书小刘的脚步轻得像猫,敲门声也只有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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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省长,財政厅和商务厅的同志到了。”
    “他们说,按照今天常委会的决议,来跟您对接香港那个备用金帐户的资金引渡手续。”
    “需要您……在这份协办单上籤个字。”
    赵振邦的视线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签字?
    还要他亲手画押,把这笔钱恭恭敬敬地送出去,给那对师徒的官帽添彩?
    “让他们等著!”
    赵振邦抓起桌上的签字笔,狠狠拍在桌面上。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把秘书像赶苍蝇一样赶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他一个人。
    赵振邦抓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京城那个熟悉的號码。
    听筒里的嘟声响了很久,最后化为一片机械的忙音。
    不接。
    对方连敷衍一句的姿態都懒得给了。
    今天常委会上的闹剧,恐怕早已一字不差地传到了中组部王巍的耳朵里。
    越级发难,诬告上级,私扣绝密文件。
    这几顶帽子扣下来,沉重得能压断人的腰。京城那棵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现在也必须与他划清界限。
    孤立无援。
    同一时间。
    省立医院,高干病房。
    这里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间设施齐全的五星级酒店套房。
    高育良穿著一身宽大的条纹病號服,手里拿著一个精致的黄铜喷壶,正在给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浇水。
    他精神矍鑠,红光满面,眼神清亮,没有半分突发心绞痛的虚弱之態。
    祁同伟坐在待客区的真皮沙发上,正慢条斯理地剥著一个蜜橘。
    “老师,钱已经全部入帐了。”
    “商务厅那边效率很高,直接走了国家外管局的绿色通道。明天的《汉东日报》头版我都替宣传部擬好了,標题就叫『汉东省十年深谋远虑,两亿海外產业备用金全数回流』。”
    “这笔钱一进来,咱们省明年的民生工程预算,能宽裕不少。”
    高育良放下喷壶,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这步险棋,算是走通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眼神里透著一丝棋局落定后的鬆弛。
    “老赵留的那个信託,本质上就是一笔见不得光的死帐。没有合法的资金来源证明,谁碰谁死。咱们用当年发改委的『招商白皮书』给它做了个壳,等於给这笔钱补发了一张名正言顺的『出生证明』。”
    官场上的博弈,说到底,就是抢夺对事实的最终解释权。
    黑与白,全看这层窗户纸由谁来糊,又由谁来捅破。
    高育良名下的代持,被红头文件定性为“为国理財”,赵振邦手里那份引以为傲的贪腐铁证,自然就成了诬告的脏水。
    只要三方大印盖得齐,手续流程无懈可击,这就叫阳谋。
    让你吃了亏,还必须捏著鼻子承认自己输得心服口服。
    高育良指了指床头柜上那部红色保密电话。
    “十五分钟前,京城退下来的那位老领导,亲自打来慰问电话。”
    高育良拿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在电话里,他夸我能受委屈,有政治大局观,是给汉东理財的好管家。这一通电话,就把这件风波的调子彻底定死了。我这个病,明天也该痊癒出院了。”
    祁同伟抽了张纸巾,擦拭著指尖残留的橘汁。
    “赵振邦这次不仅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在常委会上背了个无组织无纪律的恶名。沙书记最后敲打他那几句,可是一点面子都没留。”
    “沙瑞金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咱们把两亿资金强行洗白,这番运作,瞒得过別人,绝对瞒不过他。本土派抱团这么紧,甚至能把死局下成活棋。他这个当班长的坐在那个位置上,晚上睡觉能踏实?”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深知老师看得透彻。
    权力的天平一旦倾斜过大,反弹,是必然的规律。
    此时此刻,省委一號楼。
    沙瑞金没有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
    他站在那张占据了整面墙的汉东省全域地图前,手里捏著一把德国进口的放大镜,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吕州市的北郊。
    月牙湖。
    白秘书端著新泡的西湖龙井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
    “书记,中央巡视组那边的確切通知下来了。”
    白秘书退后半步,恭敬匯报。
    “下周二,杀『回马枪』。这趟的核查重点,是前几年各省遗留的环保欠帐和土地违规审批问题。”
    沙瑞金放下放大镜。
    他踱步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那个需要钥匙和密码双重验证的抽屉。
    那个前些日子从孙连城手里得来的发黄纸圆筒,正静静地躺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旋开圆筒盖,抽出了那张宽大的原始土地规划图。
    图纸摊开在桌面上,边缘已经因为岁月的侵蚀而起了毛边。
    沙瑞金的食指,顺著图纸上错综复杂的红线向下滑动,最终,如同蜻蜓点水般,定格在右下角的行政审批栏。
    那里,密密麻麻地签著七八个名字。
    排在最前头、笔锋最为犀利的那个签名,赫然写著“高育良”三个大字。
    “回马枪。”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去浮在水面的嫩叶。
    “这枪,挑的位置极好。环保问题,土地红线,这是悬在任何一个地方主官头顶的尚方宝剑。”
    上午常委会上的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反覆回放。
    祁同伟只用了几页补充档案,加上两个早已退居二线的老干部作证,就把赵振邦蓄谋已久的雷霆绝杀,化解於无形。
    甚至,还顺手把赵家的巨额私產,堂而皇之地收归了汉东省库。
    这对师徒的政治手腕,配合得天衣无缝,其能量之大,已经让他这个一把手感到了威胁。
    长此以往,这汉东的政令,到底是出省委一號楼,还是出省政府大院?
    必须破局。
    赵振邦是指望不上了,这把从西北调来的快刀已经卷了刃。
    有些事,还得自己亲自下场。
    沙瑞金重新端详图纸上的签字。
    当年月牙湖周边违规建设高档別墅群,重污染化工项目扎堆上马,严重破坏了当地的生態系统。
    这是板上钉钉的歷史污点,铁证如山,有档可查。
    你高育良能用特批文件,把海外帐户的两亿港幣解释成战略备用金。
    这图纸上实打实的违建审批和环保豁免签字,你怎么洗?
    巡视组下来查环保,这就是送上门的东风。
    借著这股东风,把高育良这段歷史包袱彻底掀开。
    只要高育良受了处分,本土派的定海神针就断了。
    到那时,祁同伟在省委班子里,就成了一棵没有根基的浮萍。
    “小白。”
    沙瑞金將图纸小心翼翼地捲起,重新塞回圆筒。
    “去备车。咱们下午去省环保厅转转,摸一摸月牙湖生態修復的歷史底子。”
    傍晚时分。
    祁同伟结束了探望,乘车离开省立医院。
    他坐在奥迪a6l的后座,车窗降下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初秋的风灌进来,带著一丝萧瑟的凉意。
    副驾驶的贺常青转过身,递过来一份內部参考简报。
    “老板,京城那边刚透出来的消息,巡视组下周要杀回马枪。”
    祁同伟接过简报,快速瀏览了两眼。
    巡视回马枪,属於常规操作。
    但在这种本土派刚刚大胜的节骨眼上,而且专门盯著土地和环保这两个敏感领域,其针对性已经昭然若揭。
    “清楚带队的是哪位吗?”祁同伟问。
    “还是上次那位老领导。不过有確切消息说,这次的督导组里,额外加派了几个自然资源部和环保部的核心专家。”
    贺常青压低声音。
    “这阵势,是衝著查老帐来的。”
    祁同伟把简报放在旁边的空座上。
    查老帐。
    汉东省歷年来最大的环保老帐,全都压在月牙湖那一块。
    而月牙湖,是高育良当年当市委书记的时候,亲笔批过的条子。
    这件事他早有防备,只是拿不准沙瑞金的手里,到底捏著多少实证材料。
    他想起孙连城负责的那个天文少年宫。
    前些日子有消息反馈,沙瑞金去过那里一趟。
    那个老老实实守著望远镜看星星的“宇宙区长”,手里可是有当年那份原始规划红线图副本的。
    “陈海现在在什么位置?”祁同伟转移了话题。
    “陈检在反贪局院里。上午刚带队抄了地下钱庄的一个资金中转点,这会儿正在带人通宵对帐。”
    “让他把手头的对帐工作交接给下面人,停一下。”
    祁同伟看著窗外不断倒退的行道树和路灯。
    “去查十年前,月牙湖周边所有化工项目的环保审批流程。不是查大面上的整改报告,是去查具体的审批流转单。每一份签字,每一个流转节点,全部给我溯源追踪。梳理清楚了,做成详细的关係图表交给我。”
    贺常青有些不解。
    这都是陈芝麻烂穀子的旧事了,去翻故纸堆有多大意义?
    “老板,时间过去那么久,好多原始档案可能都遗失或者不全了。而且查这个方向……”
    “去查。”
    祁同伟的语气不重,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官场上的博弈,核心就在於抓辫子。別人准备来抓我们的辫子,我们就得先弄清楚,这根辫子到底长在谁头上,牵扯到几个人。更重要的是,这根辫子上,有没有沾著別人的泥巴。”
    当年的工程审批流程极其漫长,牵扯的职能部门眾多。
    高育良作为市委书记,固然在最终文件上签了字。
    但市级领导上面,难道就没有省管干部的施压或者授意?
    像环保豁免这种跨级別的重大事项,光靠市里一家,绝对定不下来。
    去翻老底,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绝对乾净。
    而是为了找出更有分量的“同谋者”,把水搅得更浑。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微胎噪。
    祁同伟闭目养神。
    赵家在汉东的財权已经被切断,人脉网络遭到大规模清洗。
    赵振邦这头曾经跋扈的西北狼,如今只能缩在省政府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这第一阶段的防守反击仗,算是贏了下来。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沙瑞金要亲自下场了。
    这位素来喜欢在幕后掌控全局的封疆大吏,终於按捺不住,准备拿著图纸,亲自坐上牌桌。
    汉东这局棋,即將进入最凶险、最惨烈的中盘绞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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