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老街区。
    天光昏沉,云层压得极低。
    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裂的青砖,铁锈与泥土的味道在冷风里乱窜。
    老街口的牌楼下,聚集了四五百號人。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胳膊上繫著红布条,把本就不宽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带头的张大爷,额头缠著厚厚的纱布。
    那是前两天推搡时磕破的。
    他手里拄著一根鸡蛋粗的枣木棍,双腿钉在泥水里,宛如一尊残破的门神。
    “想推房子!先从我这把老骨头碾过去!”
    张大爷嗓门嘶哑,透著股被逼上绝路的狠劲。
    距离牌楼五十米开外,拉起了一道长长的黄色警戒线。
    两辆依维柯警车靠边停著。
    王兴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半,手里捏著个不锈钢保温杯。
    京州市局的陈峰站在车外,被风吹得直跺脚。
    “王厅,拆迁办那边雇了一帮社会閒散人员,后备箱里全装的是镐把和钢管。”
    陈峰指著不远处几辆没有牌照的金杯麵包车。
    “这要是撞上,非出人命不可。”
    王兴拧开杯盖,喝了口温水,连茶叶末都没吐,硬咽了下去。
    “急什么。”
    “祁省长定的调子忘了吗?保驾护航。”
    “怎么保?”
    “老百姓只要不衝出警戒线,不打砸公共设施,就不归咱们管。”
    王兴指了指自己胸口亮著红灯的执法记录仪。
    “把机器全开著。”
    “政府民事纠纷,公安机关不能当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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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也是罗厅长『文明执法』的核心要义。”
    陈峰哑然。
    这套话术,直接把烫手山芋扔回了市政府。
    警戒线內,拆迁办主任李胖子跑得满头大汗。
    他几次凑到警戒线边上求援,都被执勤的特警面无表情地挡了回去。
    “陈局长!您赶紧派人把那些刁民驱散啊!赵代市长下了死命令,今天这台推土机必须进场!”
    李胖子急得变了音。
    陈峰翻了个白眼。
    “李主任,警力有限,我们只负责维持外围交通秩序。具体的拆迁工作,你们自行推进。”
    李胖子骂了一句脏话,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转头衝著那群戴著白手套、拎著棍棒的閒散人员猛挥手臂。
    “给我上!清场!出事算我的!”
    镐把和扫帚瞬间撞在一起。
    沉闷的击打声,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咒骂,混杂著挖掘机引擎的轰鸣,彻底撕裂了老街区的平静。
    泥水四溅。
    砖块横飞。
    同一时间,京州市政府大楼,代市长办公室。
    赵振邦死死盯著桌上的座机。
    听筒里,李胖子那带著哭腔的匯报还在继续。
    “省长,打起来了!重伤三个,轻伤十几个!警察就在旁边站著,一步都不往前走啊!”
    赵振邦一把扯掉领带,狠狠砸在皮椅上。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生疼。
    三十亿的棚改专款,前天就进了市財政的帐户。
    他本以为有钱能使鬼推磨,谁知这笔钱到了地方,竟然成了个看得见吃不著的画饼。
    “钱呢?赔偿款发下去没有?钱到位了他们还闹什么!”赵振邦衝著话筒咆哮。
    “发不下去啊!”李胖子在电话那头喊,“財政局那边说,这笔钱走的是专项转移支付,得等区县、街道的明细层层核对完才能走帐。按现在的进度,最快也得下个月!”
    啪。
    赵振邦將听筒重重扣死。
    他走到落地窗前,双眼熬得通红。
    三十亿。
    钱是到了。
    但汉东这套官僚系统,却在用一种极其繁琐的合规程序,把这笔钱困在了帐面上。
    审批、覆核、盖章,每一道手续卡个三天,足够把拆迁进度拖死。
    他赵振邦在西北,市委书记一句话,財政局半天就能把钱打到工地上。
    但在京州,他成了个被条条框框捆住的囚徒。
    他知道这是谁的手段。
    高育良和祁同伟。
    他们把钱放了,却收紧了水管。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红木长桌上摆著两杯清茶。
    陈海穿著挺括的检察服,坐在祁同伟对面。
    党校三个月的沉淀,让他褪去了往日的衝动,整个人像一块淬火的生铁,冷硬且內敛。
    “三十亿的盘子,赵振邦一口吞不下去。”
    陈海將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桌子正中。
    “这是我们反贪局刚摸出来的底细。京州这几家新註册的城投公司,背后都有西北建工集团的影子。”
    祁同伟没有去翻那份卷宗。
    他端起茶杯,在手里把玩。
    “他在西州当了那么多年市委书记,养了一大批包工头。他来汉东,那些人当然要跟著来吃肉。”
    “可北城那块地油水並不大,全是难啃的骨头。”
    陈海眉头微锁。
    “他花这么大代价,甚至不惜得罪老干部,硬拿省里的三十亿填这个坑,图什么?”
    祁同伟放下茶杯,眼底掠过一抹幽光。
    “图过桥。”
    祁同伟走到掛在墙上的全省地图前,手指在京州和西州之间,画了一条无形的连线。
    “赵家在汉东盘踞三十年,留下了多少烂帐?赵蒙生退了,赵东来死了。留在汉东的资產,现在都成了烫手的死穴。”
    “赵振邦这次空降,名义上是来主持大局,实际上,是来『撤资』的。”
    祁同伟转过身。
    “他利用三十亿棚改资金当诱饵,把北城的工程强行发包给西北那些他信得过的企业。左手倒右手,用省財政的钱,把赵家困在汉东的烂帐洗白,名正言顺地转移出省。”
    陈海听明白了,胸口起伏。
    这不仅仅是贪腐,这是在明目张胆地抽汉东的血。
    “那我们现在就立案?申请冻结资金?”陈海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锐利。
    “不急。”祁同伟抬手压了压。
    “现在去查,最多定他个违规发包、审批不严。”
    “他头顶有代市长的帽子,背后有中组部的靠山。”
    “你拿这些死罪名去碰他,他有一百种方法脱身。”
    祁同伟走到陈海面前。
    “等他把三十亿全部分发下去。”
    “等西北那些空壳公司把钱吞进肚子里,把帐目做得漏洞百出,把工程搞成豆腐渣。”
    “到那时,这就不叫违规,叫巨额国有资產流失。”
    祁同伟转身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做反贪,得有耐心。”
    “要看著猎物把下了药的饵料全部吃进肚子里,连渣都不剩。”
    “到那时,他就是想吐,也吐不出来了。”
    省委一號楼。
    白秘书拿著一份內参清样,快步走进沙瑞金的办公室。
    “书记,北城老街区发生大规模群体性衝突。”
    白秘书將材料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有人员受伤。现场视频已经传到了网上。”
    沙瑞金翻了两页,隨手將內参扣在桌面上。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要不要给赵代市长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白秘书试探著问。
    “问什么?”
    沙瑞金拿过抽屉里的专用剪刀,修剪著窗台那盆文竹的枯叶。
    “他主动要的差事,他拍胸脯保证的工程。出了乱子,就让他自己去平。”
    剪刀落下,咔嚓一响。
    一段发黄的细枝掉落在桌面。
    “王巍不是一直觉得他这个门生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吗?”
    沙瑞金眼皮都没抬。
    “那就让这能臣多表演几天。”
    “等京州的民怨把天捅破了,王巍的脸面也就没处搁了。”
    白秘书心领神会,默默退了出去。
    沙瑞金继续修剪著枝叶。
    他在等。
    等赵振邦犯下一个大到连中组部都无法遮掩的错误。
    这局棋,三方各自为营,但那头西北狼,已经把脚踏在了悬崖的边缘。
    夜幕降临,京州市的街灯依次亮起。
    赵振邦坐在车里,看著车窗外掠过的霓虹。
    市財政局那边,经过他下午雷霆万钧的施压,终於鬆了口。
    首批五个亿的拆迁启动资金,將在明天上午拨付到各大城投公司的帐上。
    只要钱一动,一切就都活了。
    “省长,北城那边的伤者已经安排进医院了,医疗费市政府垫付。媒体那边也打了招呼,暂时压住了报导。”秘书小刘在前排匯报。
    “干得好。”
    赵振邦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祁同伟想用办事流程卡死他,他偏要用蛮力撞破这层网。
    五百米拆迁进度换几个人受伤,这笔买卖在权力的帐本上,並不算亏。
    只是他不知道。
    这五个亿的资金流动,就像是开启了一扇通往地狱的闸门。
    在省人民检察院那间密不透风的数据监控室里。
    陈海正带人死死盯著大屏幕。
    屏幕上,几十个户头的资金走向,已经结成了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网的中心,正等著赵振邦自己撞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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