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像个接触不良的旧灯泡,明明灭灭,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余乐顺著楼梯往下走,每走一步,都在脑子里疯狂搜索《治安管理处罚法》的相关条款。
    私闯民宅?不存在,租赁合同上有红戳。
    噪音扰民?顶多批评教育,撑死罚款五百。
    非法聚眾?我们有拍摄许可证啊。
    盘算了一圈,余乐心里有了底。
    走到一楼单元门口。
    余乐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標准的、人畜无害的“良民”笑容。
    “警察叔叔辛苦!我们是剧组拍戏的,手续都……”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嗓子眼。
    预想中警察衝上来查身份证、吼著“蹲下抱头”的场面並没有发生。
    甚至,根本没人多看他一眼。
    十几名穿著制服的警察,在狭窄的小区道路两旁列成了两队,身姿笔挺,神情肃穆得嚇人。
    那种气氛,不是来抓人的。
    更像是……在等待什么大人物。
    余乐那个尷尬的笑容僵在脸上,收也不是,掛著也不是。
    他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把自己缩进墙角的阴影里,努力降低存在感。
    这时,一辆黑色的灵车,缓缓驶入小区,停在了单元楼门口。
    车门打开。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警察走了下来。
    他手里,捧著一个黑色的盒子。
    上面覆盖著鲜艷的党旗。
    而在盒子正前方,摆著一张黑白照片。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
    穿著护士服,戴著燕尾帽,笑得温婉灿烂,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余乐的心臟猛地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
    那个笑容,太乾净了。
    年轻的面容和那黑白的顏色是那么不搭。
    “敬礼——!”
    一声嘶哑却嘹亮的口令划破夜空。
    “刷!”
    两排警察齐刷刷地抬起右手,指尖划过眉梢,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没有奏乐,没有哀嚎。
    只有那一双双在警帽下泛红的眼睛,和那一个个如標枪般挺立的身影。
    余乐瞬间明白了。
    这是六月。
    非典的尾声。
    这是一位倒在抗疫一线,黎明前夕的英雄,回家了。
    楼上的寧浩、胡戈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了下来。
    原本吵吵闹闹、还想著怎么跟警察解释的一群人,此刻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
    没人说话。
    没人乱动。
    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寧浩摘掉了头上那顶总是歪戴著的鸭舌帽,那一头乱糟糟的鸟窝头在晚风中显得有些滑稽,但他脸上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庄重。
    余乐没有敬礼。
    他不是警察,也不是军人。
    只是默默地挺直了脊背,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咸鱼样,双手贴在裤缝边。
    看著那个捧著骨灰盒的老警察,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
    那是这位父亲,在送女儿走完人间的最后一段路。
    小区里的居民们也都出来了。
    穿著汗衫的大爷,摇著蒲扇的大妈,还有刚放学背著书包的孩子。
    没人组织。
    大家自发地站在道路两旁,让出一条路,默默地行注目礼。
    有人偷偷抹著眼泪。
    有人低声啜泣。
    “那是老张家的闺女吧?才二十四啊……”
    “说是为了救人,哪怕知道防护服破了也没退……”
    “好孩子……好孩子啊……”
    细碎的议论声顺著风飘进余乐的耳朵里。
    他感觉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直衝天灵盖。
    这就是2003年。
    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
    灾难来临时,他们或许会恐慌,会抢板蓝根,会封村堵路,会有各种各样的小市民心態。
    但当真正的英雄归来时,他们会献上最朴素、最真挚的敬意,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良善。
    老警察捧著骨灰盒,走到了单元门口。
    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似乎在寻找著什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缩在墙角的剧组眾人身上。
    寧浩嚇得一激灵,下意识地想往后缩,那是对这种庄严场面的本能敬畏。
    老警察却没有呵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带著歉意的苦笑。
    “打扰你们工作了。”
    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没……没打扰!”
    余乐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大得有些变调。
    他往前跨了一步,对著那位老人,对著那个照片上笑顏如花的女孩,深深地鞠了一躬。
    “英雄走好!”
    寧浩愣了一下,隨即也跟著弯下了腰。
    整个《那些年》剧组,几十號人,在这个破旧的单元楼门口,对著一位素未谋面的护士,弯下了他们年轻而骄傲的脊樑。
    “英雄走好!”
    声音参差不齐,却震得人耳膜发颤,在楼道里迴荡。
    老警察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把怀里的骨灰盒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抱著还是婴儿时的女儿,转身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尽头,直到警车缓缓驶离,红蓝灯光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现场依然一片死寂。
    没人有心情再去討论刚才的惊嚇。
    也没人再提什么庆功宴和涮羊肉。
    余乐直起身子。
    “收工,回家。”
    他转过身,看著这帮平时嘻嘻哈哈、此刻却一个个红著眼眶的年轻人。
    “都给我记住了。”
    余乐指了指那个窗口,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咱们能在这儿嘻嘻哈哈拍电影,能为了几个镜头爭得面红耳赤,能在这儿矫情青春的疼痛。”
    “就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挡住了死神!”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在为我们负重前行!”
    余乐说完,也不管这帮孩子能不能听懂,双手插兜,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只是背影看起来,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萧索,也多了几分在这个娱乐至死的年代里,难得一见的沉重。
    这段时间,他真没太把非典当回事。
    作为一个拿著剧本的重生者,他总有一种“上帝视角”的傲慢,觉得只要做好防护,灾难就轮不到自己头上。
    毕竟连前世的疫情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但今晚,那张黑白照片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灾难就是如此,哪怕你就身处其中,只要那个数字没有变成你身边活生生的人,你就很难真正感到切肤之痛。
    现在,看著那盏昏黄的灯。
    他真的想为这些英雄们,做点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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